明觉寺的钟声在暮色中荡开第三圈涟漪时,我看见那只白颈鸦坠落在青石阶前。它胸前的绒羽被血浸成暗红色,喙边却衔着半片新发的嫩芽,翅膀折断的弧度像极后山那棵歪脖子松。
“别碰它。”老住持提着竹帚立在廊下,袈裟边缘的云纹在风里簌簌作响,“生死流转,当如朝露待日晞。”
我缩回的手悬在半空。去年今日,我也是这样跪在父亲的坟前,掌心贴着被春雨泡软的黄土。那些纸钱燃烧的青烟缠绕着碑上新刻的“不孝子林清远敬立”,父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枯瘦的指节硌得人生疼:“你究竟在求什么?”
禅房檐角的铜铃突然震颤起来。
“当——”
瓦瓮里的晨露溅湿经卷,我猛然惊醒。案头烛泪已积成赤珊瑚,昨夜抄录的《楞严经》上洇着未干的墨痕。窗外松涛阵阵,恍惚间又听见父亲临终的诘问,像柄生锈的刀,年复一年刮着骨缝。
“清远,去后山拾些松针来。”老住持立在经堂门槛处,手中转动的菩提子突然停住,“记得走东边小径。”
山雾漫过脚踝时,我望见了那面断崖。晨光穿透云层,在赭色岩壁上投下细密的光斑,恍若千年前某位高僧洒落的舍利。枯藤缠绕的裂缝间,竟生着株不足三尺的矮松,虬根刺破岩层,针叶凝着霜色。
“这是明觉祖师栽的树。”不知何时出现的灰袍僧人抚着岩壁,“当年他云游至此,见山民为争半亩薄田械斗,便取怀中松子嵌入石缝。”他指甲缝里嵌着青苔,袖口沾满松脂香气,“你看它生得艰难,却比平地上的松树多活了三百年。”
掌心突然刺痛。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攥紧拳头,指甲在松针上划出血痕。山风卷着经幡的碎响掠过耳际,那些纠缠半生的困惑突然变得清晰——父亲坟前未烧尽的纸钱,科举落第时撕碎的文稿,还有七岁那年失手打碎的琉璃盏,所有执念都化作掌心血珠,滴在苍翠的松针上。
回到禅院时,老住持正在研磨朱砂。他蘸笔在黄表纸上画了道扭曲的符,突然开口:“你可知为何寺里不供金身佛像?”
见我摇头,他指向佛龛中那尊乌木雕刻的菩萨:“百年前有位富商要捐金身,祖师说‘佛本无形,何苦描摹’。后来战乱时流寇洗劫寺院,独独这尊乌木像因形貌古拙得以保全。”
暮鼓响起时,我跪坐在藏经阁。月光透过格窗将经卷上的字句拓在青砖地,忽明忽暗如流萤。父亲咳血的面容、白颈鸦折断的翅膀、断崖松渗出的树脂,这些碎片在檀香中渐渐拼合。当东方泛起鱼肚白,额角触到冰凉地面时,忽然听见山泉穿石之声。
不是用耳,而是整个身体都在共鸣。
三年后的寒露,我接过老住持递来的茶盏。氤氲水汽中,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向庭院:“看那石灯笼。”
青苔覆盖的石座上,去年被雷劈断的灯柱裂缝里,不知何时钻出株野兰,细茎托着米粒大小的花苞,在秋风里颤巍巍地晃。
“当年你问解脱之道。”茶梗在盏中竖起,“就像这石灯笼,碎了才是它真正的圆满。”
山门外传来稚童嬉闹。扫落叶的小沙弥追着纸鸢跑过,杏黄色的鸢尾掠过断墙,惊起几只麻雀。其中一只白颈鸦混在雀群中,翅膀划出的弧线,与那年石阶前垂死的弧度完美重合。
我忽然想起藏经阁梁柱上,不知哪位先僧用炭笔写的偈子,墨色已淡得快要化进木头纹理里:
“松子落石时,清风满袈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