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尽头飘来古刹钟声时,沈青崖正在导航失灵的山路上兜第三圈。引擎盖上的银杏叶积了薄薄一层,像撒了满地的金箔。他摇下车窗,秋寒挟着松脂香涌入车厢,远处檐角铜铃在暮色里晃出细碎金光。
“檀越可是迷了归途?”
青石阶前的老僧正在煮茶,紫砂壶嘴喷出的白雾缠绕着霜鬓。沈青崖望着他脚边竹篮里沾泥的茯苓,忽然想起自己三个小时前还在市中心谈判桌上为股权份额锱铢必较,喉头泛起黄连般的苦味。
茶室悬着“本来无一物”的墨迹,雨水在宣纸上晕开淡淡的黄。老僧斟茶时,琥珀色茶汤里浮沉着细密银毫。“世人总说借假修真,却把假当真。”他忽然用茶匙搅动茶沫,浮沤破碎时发出细微的啵啵声,“你看这些泡沫,可像你们争抢的楼盘股票?”
沈青崖指尖一震,青瓷盏里漾开涟漪。窗外暮色漫过经幡,晚课钟声惊起满林寒鸦。老僧拾起飘进茶室的银杏叶,叶脉在暮光中透出金色的血管:“这叶子落了,是死了还是活着?”
禅房夜雨打在瓦当上,沈青崖盯着案头《金刚经》上“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字样。第三日清晨,他在廊下看见满地松针,忽然明白老僧为何日日清扫却从不焚烧——飘落的松针在石缝里腐烂,滋养着来年春天石菖蒲的新芽。
冬至那夜,他在菩提树下跪到雪没膝盖。子夜时分,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惊破寒潭般的寂静。月光突然穿透云层,他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与古树吐纳的灵气融为一体,忽然想起老僧说:“呼吸间有三千世界生灭。”
晨钟响起时,积雪开始消融。沈青崖抖落袈裟上的冰晶,看见昨夜跪拜处露出星星点点的绿——是忍冬藤的嫩芽咬破了冻土。他俯身触碰那些倔强的生命,突然笑出声来,惊飞了檐角闭目养神的斑鸠。
回到茶室时,老僧正在擦拭空了的茶罐。沈青崖将公文包里的合同一张张喂进红泥火炉,跳动的火舌把“对赌协议”字样舔成灰蝶。“师父,借假修真,借的究竟是什么?”
老僧用火钳拨弄炭火,迸出的火星在晨光中画出金线:“你此刻烧的是纸,炼的是心。”炉膛里最后一点余烬熄灭时,山门外传来旅游巴士的轰鸣。沈青崖起身掸了掸西装上的香灰,口袋里还装着半片没烧完的银杏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