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她们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无意间,与不远处那道静静伫立的、孤高的身影对上了。
是舒格尔象征。
舒格尔锐利的眼神,本是无意识地扫视着周围,却在那一刻,如同穿透迷雾的探照灯般,精准地落在了那两位正在交谈的马娘身上。她那双深红色的瞳孔中,透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并非刻意为之的、不怒自威的隐隐威严。那是源自血统的孤高,是身为顶尖强者的气场,是长久沉默所积淀下的距离感。她只是在看,但在对方眼中,那却是一种审视,一种质询。
“哇!被……被瞪了——!”
戴眼镜的马娘如同被西伯利亚的寒流正面击中,瞬间被冰冻住。她猛地缩起手,一把抓住同伴的胳膊,惊恐地、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声音都因为恐惧而变了调,颤抖着说:
“是……是想让我们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要亲力亲为的意思吗!?我……我们知道了!我们会努力加油的!!!”
她们将舒格尔的注视,误解为一种“你们也想找人帮忙?身为特雷森的学生,难道不该独立完成自己的企划吗?”的严厉鞭策。在她们看来,这位象征家的精英,是在用眼神告诫她们要自强不息。
说罢,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她们两个头也不回地、急急忙忙地跑开了,转眼间就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连廊之下,又只剩下舒格尔一个人。
她那只原本似乎想要抬起——也许是想打个招呼,也许是想示意自己可以帮忙——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手,伴随着她目光中最后一点光亮的熄灭,一起缓缓地、无力地落下。
略带委屈与深刻不解的目光,低垂下去。她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精致的裙摆,布料被捏出了细密的褶皱。她低声呢喃着,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周围春日的喧嚣彻底吞没,轻得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那份深藏的孤独与渴望。
“难道……粉丝感谢祭……真的没有……属于我的职责吗?”
春日的喧嚣,如同巨大的、无形的声浪,席卷了特雷森学院的每一个角落。然而,在这片由青春与热情交织而成的海洋中,总有那么几处静谧的、仿佛被时间遗忘的孤岛。
舒格尔象征的内心,是一座孤岛。而此刻,她眼角的余光,无意间瞥见了另一座。
就在那人声鼎沸的中央广场边缘,一排供人休憩的长椅上,一道孤独的身影遗世独立——是米浴。她正独自一人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垂着头,如同含羞草收拢了叶片,与周围这片热火朝天、欢声笑语的氛围,形成了一道鲜明、甚至可以说是刺眼的对比。
广场边的这一角,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温柔的结界所笼罩,所有嘈杂的声响、所有奔跑的身影,都在抵达这里之前被悄然过滤、抚平。这里显得格外宁静,自成一个与喧嚣隔绝的小小世界。而米浴,便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女王。
她安静地栖身于长椅之上,仿佛整个喧嚣的世界都在她周身温柔地退潮。彩色的高级卡纸、闪着清冷金属光泽的工艺剪刀、瓶口还沾着半透明液体的尚未干透的胶水,以及一小束作为灵感缪斯、被精心养护在玻璃瓶中的、娇艳欲滴的蓝蔷薇,如同忠实的臣民般,静静地簇拥在她周围。她那娇小的身躯,几乎要被这些色彩斑斓的创作材料温柔地淹没,只露出低垂的、因极度专注而显得圣洁的侧脸。
斑驳的阳光,如同无数顽皮的金色精灵,挣脱了树叶的束缚,在林荫道上追逐嬉戏后,终于疲倦地停歇下来。它们跳跃在她柔顺如黑丝绒般的长发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光晕,将她与身后的世界轻轻剥离。
她的小手,紧握着一把小巧玲珑、设计精美的工艺剪刀。刀刃锋利,却在她手中温顺如宠物。她沿着卡纸上事先用银色铅笔画好的、纤细如蛛丝的线条,屏息凝神地、小心翼翼地裁剪着。那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又精准得如同最顶尖的外科医生正在进行一场关乎生命的精细手术。她仿佛生怕弄出一丝一毫多余的声响,会惊扰了这片她好不容易寻得的宁静,又或是怕惊扰了手中那个正在由她亲手创造的、脆弱而美丽的新生命。
她正在制作的,是一批将用于感谢祭活动中,点缀在引导指示牌上,或是作为欢迎小礼物赠送给来宾的纸艺装饰花朵。
每一片花瓣,都被她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宗教仪式般的态度,裁剪得细致入微。边缘光滑流畅,看不到一丝毛边;弧度完美自然,仿佛由造物主亲手设计。裁剪完成后,她会放下剪刀,用自己温热的指尖,轻轻地、反复地捻动花瓣的边缘,赋予其逼真的、带着生命感的自然弧度。最后,才用镊子夹起,蘸上一点点胶水,如同拼凑一件失落已久的珍贵拼图般,将它们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粘贴组合起来。
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着,翕动之间,吐露的是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的、反复的自我激励。那声音轻柔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要……要努力才行……米浴……米浴也要为大家……做点什么……哪怕……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喃喃自语,是她的咒语,是她对抗内心深处那份怯懦与不安的武器。每一次重复,都像是在为自己注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力量。
偶尔,当一朵纸花初步成型,她会停下手中的所有动作,像对待初生的婴儿般,轻轻地、温柔地吹掉落在作品上的细微纸屑。然后,她会拿起旁边已经完成的一小束精致的纸艺蓝蔷薇,微微歪着头,用那双清澈如山涧溪流的眼睛,仔仔细细地端详、对比。她像一位最挑剔的鉴赏家,确认着自己手中的作品,每一个细节——无论是花瓣的层次、颜色的过渡,还是整体的形态,都尽可能地趋近于旁边那束真实花朵的完美。
尽管她的表情,依旧带着那一丝仿佛与生俱来的、如同宿命般挥之不去的怯懦与淡淡忧郁,但那双专注于手中工作的眼眸里,却闪烁着纯粹的、不含杂质的认真。以及那份想要为这场盛大的庆典、为学院里的每一个人贡献自己一份力量的、微小却坚定的光芒。
这片被喧嚣遗忘的安静角落,和她手中那一朵朵凝聚着全部心意、在寂静中悄然绽放的精致纸花,共同构成了一道别样而温柔的风景线。它不像帝皇那样光芒万丈,也不像富士奇迹那样充满魅力,但它如同一首无声的诗篇,用最细腻、最动人的笔触,默默地为即将到来的盛大开放日,增添着不为人知的美丽。
舒格尔静静地、如同在美术馆中欣赏一幅触动灵魂的画作般,长久地望着米浴那专注的身影。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清冷的空气似乎也因为这眼前的景象,带上了几分蓝蔷薇的清冽花香与卡纸的木质味道。
在米浴身上,舒格尔看到了另一种“职责”的形态。它不喧哗,不张扬,却同样坚定,同样美丽。它证明了,并非只有站在舞台中央才能发光发热。这份共鸣,如同涓涓细流,注入了她几近干涸的勇气之池。
她凝聚起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前所未有的勇气,正准备迈开脚步,打破那片属于米浴的宁静结界,走到她的身边——或许,她可以问一句“需要帮忙吗”,或许,她们可以一起,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共同完成这项安静的工作。
然而,就在她重心前移,第一步即将落地的瞬间——
那对总是对周围环境保持高度警惕的、如同精密雷达般的耳尖,如同被微风拂过的蝶翼般,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随后,她的身体下意识地、以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向后轻轻仰去。
——她感知到了。
一股熟悉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橙色气息,正如同林间好奇的小鹿般,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带着某种显而易见的恶作剧意图,从她的身后缓步接近。
“小阳?你找我有事吗?”
舒格尔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如同结了薄冰的湖面,波澜不惊,却在话语的尾音里,带上了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
阳葵原本蹑手蹑脚、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动作猛地一僵,整个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几秒钟后,她泄气般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声音如同盛夏里摇响的一串银铃,清脆悦耳,瞬间驱散了周围一丝丝沉静的气氛。
“嘛~!小舒的感知力还是这么强!人家精心策划的‘背后突袭拥抱大作战’计划又一次失败咯~!”
她轻快地、如同一个跳跃的音符般,三两步就蹦到了舒格尔的面前。两只小拳头兴奋地在胸前小幅度地、快速地晃动着,那双橙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整个太阳。
“呐呐!小舒果然还在为感谢祭的事情苦恼吧!我就知道!说起来——”
舒格尔的尾巴尖端,那最能诚实反映她情绪的部位,如同正在思考的猫咪般,微微摆动了一下。片刻后,它又彻底重归静态,仿佛在无声地默认了阳葵那直白的猜测。
“……你怎么知道……”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杂着不可置信与些许被看穿的窘迫。在这个学院里,阳葵似乎是唯一一个总能轻易穿透她层层心防的人。
“那当然知道啦~!”
阳葵得意地扬起下巴,双手叉腰,摆出一个胜利者的姿态,仿佛自己洞悉了什么天大的宇宙秘密。
“我们高贵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象征家大小姐,面对这种到处都是欢声笑语、需要主动和别人搭话才能融入的活动,一定会像迷路的小猫一样,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啦~~好啦!别在这里对着别的女孩子发呆纠结了!快来!”
话音未落,阳葵那温暖而有力的手,便不由分说地一把拉住了舒格尔那总是带着一丝微凉的手。她就像一阵活力四射的橙色小旋风,不由分说地卷起了还在原地发愣的舒格尔,目标明确地、快步向着医务室的方向跑去。
舒格尔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带着向前,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长椅上,那片依旧宁静的、独属于米浴和纸花的小小世界,在视野中迅速后退、变小,最终消失在拐角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