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找到您了!安骊姐!”
一个梳着利落银白色短发的小个子赛马娘,像一阵小小的、充满了活力的旋风,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本记事本,从远处的人群中冲了过来。她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只刚刚完成了冲刺练习的小鹿。好不容易才匀过那口气,她立刻站直身体,郑重地、带着一丝朝圣般的虔诚,将手中的笔记本递到了安骊的面前。
“我们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把布景用的彩带、卡纸,所有物料都备齐了!”
“吼~效率不错嘛!”
安骊的掌心,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属于领导者的力量,在她那略显单薄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又顺势揉捏起来,那力道,是介于鼓励与亲昵之间的、恰到好处的程度。她的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怎么样,服装那边呢?跟老家那个大鼻子裁缝沟通好了吗?”
小马娘用力地点了点头,那模样,像一只得到了主人最高夸奖的、忠诚的小动物。她踮起脚尖,以一种无比熟练的姿态,从自己的衣领里抽出了一支圆珠笔,然后亲昵地、自然地挨着安骊,在记事本上“唰唰唰”地勾画起来,一边勾画,一边语速飞快地汇报道:
“衣服也万事俱备!那位先生一听说是安骊姐您急用,二话不说就推掉了手头所有的其他工作,连夜把我们的订单给赶出来了!”
她握着笔,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自豪感,朝远处体育馆的方向用力一指。
“演出服和所有的布景材料,我们都已经搬到后台了,大家现在正在热火朝天地布置呢!”
“材料储备充足吗?”
安骊微微俯下身,用指尖温柔地、如同安抚宠物般,掠过她头顶那柔软的、银白色的发丝。
“我可不希望中途出现手忙脚乱到处找东西的窘境。”
她立刻握紧了自己小小的拳头,连那支笔杆都攥得紧紧的,仿佛在宣誓一般,猛力地点头:
“绝对充足!从第一幕到最后一幕,每个场景都严格按照芝诺姐剧本上的详细要求,准备了双倍的材料!而且,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额外准备了一批可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应急物资!”
芝诺听着她们的对话,忍不住轻轻地扶住自己的下巴,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的、如同春水般和煦的笑意:
“哈哈,其实我们俩年纪差不多,只有安骊同学比我们大一些哦。”
“嗯嗯~”
然而,那小马娘却固执地、用力地摇了摇头。她仰望着安骊那被阳光勾勒出完美线条的侧脸,那双明亮的双眸中,闪烁着如同仰望夜空中最亮星辰一般的、璀璨的光芒。
“安骊姐说过,对芝诺姐必须用和对她一样的敬称,语气也要恭恭敬敬!”
“喂!”
安骊的指尖,如同闪电般一动,带着一丝坏笑,精准地捏住了她那小巧玲珑的耳尖。那阵突如其来的、如同微弱电流般的酥麻感,让小马娘的脸颊“腾”地一下,烧成了一颗熟透了的红苹果,连呼吸都变得细微而急促起来。
“好啦,安骊同学,别再欺负她了”
芝诺轻笑着,驱动着自己的轮椅,悄然无声地滑到了安骊的面前。
“既然一切就绪,我们也一起去体育馆看看吧。时间紧迫,我们一次正经的排练都还没开始呢。”
安骊极其自然地松开了手,转而扶住了芝诺的轮椅,用一种极其平稳的、让人安心的力道,缓缓推动起来。刚走出几步,芝诺便微微侧过头,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压低了的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甜蜜的秘密一样,对身边的舒格尔耳语道:
“安骊同学,虽然表面上总是酷酷的,还有点凶……可是——”
芝诺扶着自己的下巴,那双智慧的眼眸里,笑意已经藏也藏不住,仿佛要满溢出来。
“可是她为了我们的表演,在背后付出了好多好多呢。从服装设计到人手调配,甚至——”
“喂!你们两个今天是不是串通好了,非要让我尴尬啊!”
安骊那束高高束起的尾鬃,猛地一下炸了开来,像一束受惊的、蓬松的蒲公英。她脸颊上那层原本若有似无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来,连耳根都透着诱人的粉色。
“哈哈~~好吧,不说了~”
芝诺的眼角,瞬间弯成了两道俏丽的、如同新月般的弧线。她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却依然抑制不住那从指缝间、如同泉水般不断溢出的、如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
舒格尔默默地、如同一个失落了影子的魂灵,跟在她们身后。
那双原本打算去触碰冰冷镜面、去模仿一种名为“情绪”的陌生体操的手,此刻却在她的背后,无措地、近乎神经质地交缠、摩挲。指尖的皮肤摩擦着彼此,试图从这细微的触感中,汲取一丝一毫能够证明自身存在的真实。
她的目光,像一泓安静的、不带任何评判的清泉,缓缓地、无声地流淌过安骊那张因窘迫而显得格外生动的侧脸,那抹绯红,是她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色彩。目光继而划过芝诺那发自肺腑的、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笑意,那笑声如同风铃,清脆地敲击在舒格尔的心壁上,却只留下空洞的回响。最后,她的视线又悄悄地、几乎是胆怯地瞥了一眼身旁。阳葵正对着周围为了庆典而装饰得五彩斑斓的盛况,满眼都是未经稀释的好奇与欣喜,她整个人,就是一首用阳光写成的、快乐的诗。
她们每一个人,都像一团燃烧着的、色彩分明的、拥有各自独特形态的火焰。芝诺是沉静的、散发着智慧光芒的月白色火焰,温暖而不灼人;安骊是锐利的、在冰冷中爆发出惊人热量的蓝色火焰,强大而骄傲;阳葵则是炽热的、毫无保留地向四周挥洒光与热的金色火焰,纯粹而耀眼。
而自己……自己是什么呢?
舒格尔觉得自己仿佛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看不见的、绝对隔音的玻璃,在观看着一场盛大的、名为“生命”的默剧。她能清晰地看见那三团火焰在欢快地跃动,看见她们的光芒交织、辉映,照亮了彼此,也温暖了周围的世界。她能看见光,却永远也感受不到那份灼人的、真实的温度。
她微不可察地、近乎于本能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汲取一些她们周遭那鲜活的空气。然而,那口气息刚一进入胸腔,便仿佛凝结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坠了下去,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一个尖锐的、如同冰锥般的问题,在她那片宁静如冬日湖面的心底,一遍又一遍地、执拗地敲打着她,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我,真的能演出她们所拥有的,那些鲜活的灵魂吗?”
那间常年弥漫着训练后的汗水、消毒水与冰冷金属混合气息的器械室,如今被施展了魔法一般,彻底地、颠覆性地改造,成了她们这部舞台剧的临时后勤部与秘密基地。
当安骊用力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时,仿佛是亲手拉开了一方通往奇幻世界的帷幕。扑面而来的,不再是熟悉的沉闷空气,而是一种混合着新裁布料、油彩、以及梦想本身那难以言喻的、充满了活力的气息。
四套风格迥异、凝聚了无数心血的演出服,如同四个等待着被唤醒的、拥有独立意志的灵魂,静静地悬挂在房间中央临时搭建的衣架上,在从高窗透进来的、被切割成块状的阳光中,无声地诉说着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故事。
那是属于吟游诗人,好歌剧的戏服。一顶别致的阔边帽上,一根华丽的、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孔小雀羽毛,在光线下流转着虹彩,仿佛蕴藏着无数动人的诗篇。贴身的束腰长裙边,挂着一只质感粗犷、仿佛曾陪伴主人穿越过无数山川湖海的牛皮水壶。而在衣架的下方,安放着一把小巧的、琴身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小吉他,它的每一根琴弦,似乎都已在期待着流浪的歌谣,在某个星光满天的夜晚被轻轻拨响。
与之并立的,是属于守护者利维坦的战袍,属于安骊。那与其说是长袍,不如说是一领由无数块锐利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铠甲,以一种充满了力量美学的方式拼接而成的移动壁垒。两片巨大而夸张的肩甲,反射着幽微的、如同深海巨兽眼眸的寒光,那每一条棱角分明的线条,都仿佛能够割裂空气,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无形的压迫感。它静静地挂在那里,就足以让任何心怀不轨者望而却步。
而属于海之精灵阿娜西塔,属于阳葵的戏服,则完全是一曲用丝绸与薄纱谱写的、关于海洋的蓝色梦呓。那是一套用极其精密的工艺缝制出的、如泳衣般清凉又完美贴合身形的改良式和服,衣料上印着如同波光粼粼的海面般的暗纹。无数条细长的、天蓝色的缎带,如同拥有了生命的海草,在轻薄的裙摆间无形地穿梭、缠绕,似乎只要有一丝微风拂过,便能荡漾开海浪般若有若无的、轻柔的波纹。
最后,是属于“挑战者”,属于舒格尔的宿命。那是一套将人从头到脚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暗黑色中世纪重甲。那哑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面,让它看起来不像是一件衣物,更像是一块从地狱深渊中被挖掘出来的、沉重的陨铁。它只散发出厚重如山的力量感,以及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绝。在它的腰间,悬挂着一把修长的、带着十字护手的长剑,剑鞘古朴,但那微微出鞘的锋刃上,却仿佛凝结着一线永不融化的、冰冷的杀意。
房间的其余空间,也早已被这场名为“戏剧”的、盛大的梦想所彻底占领。原本堆放着哑铃和杠铃的角落,如今被无数张涂抹着海蓝色与珊瑚色的卡纸所覆盖,模仿成了光怪陆离的海底废墟。天花板上,海蓝色的彩带如同倒挂的水流般垂挂而下,营造出一种身处深海的错觉。角落里,那些会随着受击力度而变幻不同光芒的特效灯球、便捷的、可以别在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以及几台小巧却功能强大的可移动聚光灯,都像一支整装待发的、训练有素的精锐部队,静静地排列成行,等待着导演的最终号令。
舒格尔的瞳孔,在一瞬间舒展开来。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清晰地、完整地倒映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切,她脸上的神情,是全然的、不加掩饰的震惊,仿佛一个追逐着兔子、不慎跌入树洞的、误入仙境的凡人。
而阳,早已化作一道兴奋的、橙黄色的影子,伴随着一声欢呼,直冲到属于自己的那套演出服前。她伸出双手,动作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般,轻轻捧起了那条海蓝色的、丝滑的缎带。她的目光,飞速地在那件布料稀少、几乎数不清有多少“清凉”部位的衣服上扫过,一抹艳丽的绯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爬上了她的脸颊,甚至蔓延到了耳根。这一次,她有些扭捏地、不好意思地开口,连声音都比平时小了许多:
“这、这套衣服!呃……还、还真是……凉快啊——哈哈……”
“很不错嘛,你们!”
安骊双手叉腰,像个刚刚检阅完自己军队、并且对战备情况非常满意的将军,对着屋内那几个正在忙碌的、身上沾满了颜料的赛马娘,高声喝彩。
“这才像话!”
“嘿嘿~”
一个脸上还沾着几滴蓝色颜料的马娘,正托着一条长长的、准备用作装饰的彩带。听到安骊的夸奖,她立刻凑到安骊面前,用一种带着邀功意味的、得意的神情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刘海。
“一听是安骊姐需要帮忙,我们二话不说就全来了!感觉不赖,跟这帮家伙合作还蛮——”
她的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整桶本该用作舞台效果、充当血浆的鲜红色颜料,被她身后那个一直憋着坏笑的同伴,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恶作剧般地从头顶整个浇下。瞬间,她那身整洁的校服、她那引以为傲的、精心打理过的尾巴,全都被染成了刺目而粘稠的鲜红。
“噗,哈哈哈哈哈!”
始作俑者爆发出肆无忌惮的、仿佛要掀翻屋顶的笑声。
“看见你脸上那几个蓝点点,我就忍不住想给你加点料嘛~~红配蓝,赛神仙!你看你那尾巴——”
“咣当!”
一声沉闷的、结结实实的闷响,她的额头,精准地挨了一记饱含着无尽怒意的、毫不留情的拳头。
“喂!!开玩笑也不用打人吧!你这家伙!!”
她捂着自己瞬间红肿起来的额头,气鼓鼓地、用力地跺着脚,仿佛要将地板踩出一个洞来。
“哈哈哈!”
安骊大笑着拍了拍手,她迈开长腿走上前去,完全不顾那两人满身的、还在往下滴落的颜料,伸出双臂,一把就将她们两个死死地、不容抗拒地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还跟以前一样,又皮又闹!不过——”
她话锋一转,那双锐利的、闪烁着笑意的眼睛里,透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她将两人的脑袋强行按在自己的胸前,让她们的额头紧紧地贴在一起,然后,她笑着用自己的指关节,在她们两人的太阳穴上,狠狠地、毫不留情地钻动起来。
“——不过这次!都给我用心点!听到了没有,嗯?小混蛋们!”
“啊啊啊啊!是,是!安骊姐!”
两人在她的怀里艰难地、夸张地挣扎着,脸上却看不到半分真正的痛苦,反而和安骊一起,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要飙了出来。那份亲密无间的、超越了普通朋友的羁绊,比任何华丽的言语,都更加真切,更加动人。
“哦呦,小雪人~~”
一个带着几分揶揄的、鬼魅般的声音,忽然在安骊的背后响起。阳葵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她的脸上,挂着那种洞察了一切的、戏谑的笑容。
“这么卖力呢~看来你真的很想通过这次演出,来证明自己比小舒更厉害呀~~真是执着呢。”
“哼。”
安骊松开了怀里的两个“活宝”,用眼神示意她们赶紧回去干活。她漫不经心地、用手背擦了擦自己胳膊上不小心沾染的颜料,然后叉起腰,高傲地、如同打了胜仗的孔雀般扬起头,转身朝门外走去。
“谁说是为了证明那种幼稚的东西?我去看看舞台布置得怎么样了,你自己在这儿玩吧,小黄花。”
芝诺抱着她的笔记本,恬然的目光温柔地、如同月光般扫过这片热火朝天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景象,她的唇边,始终挂着一抹浅浅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安骊……她把自己身边最重要的伙伴们,全都召集来为我们的演出服务了。”
她回过头,望向安骊那已经消失在门外的、骄傲的背影,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深深的感慨与温柔。
“我……能做些什么吗?”
舒格尔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了芝诺的身边。她微微俯下身,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带着一丝试探与请求的声音,轻声询问,生怕自己的存在,会打扰了这份宝贵的、充满活力的忙碌。
“嗯~”
芝诺环视了一圈这间虽然混乱但却井然有序的房间,然后,她轻轻地、带着一丝歉意地摇了摇头。
“暂时应该没有了。舒格尔同学,要不要先去舞台那边看看,布景是否符合你的想象?”
舒格尔点了点头,如同一个得到了指令却不知其意的士兵,默默地转身,离开了这间对她而言,既新奇又遥远的器械室。
芝诺驱动着轮椅,目光追随着阳葵像只快乐的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跟上舒格尔那略显孤单的背影。
随后,她缓缓垂下眼帘,重新打开了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她的指尖,停留在剧本中“挑战者”的角色设定页上,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她对这个角色的理解与期待。
一声极轻的、几乎要被她自己立刻吞咽下去的呢喃,在她的唇边逸出:
“舒格尔同学……真的能……演好吗——”
她猛地一顿,身体微微一颤,仿佛被自己这个不经意间冒出的、充满了背叛意味的念头,狠狠地蛰了一下。
“嗯~~不可以……”
她将那本承载着她们共同梦想的笔记本,死死地、用力地抱在胸口,像是要从中汲取到足以对抗内心疑虑的力量。她用力地摇了摇头,仿佛要将那丝不该存在的、致命的疑虑,从脑海中彻底甩出去。
“要相信她……必须,相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