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舒格尔的脚尖踏入舞台区域的那一刻,她瞬间被一股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名为“创造”的洪流所淹没。
空气中,弥漫着新切割木材的清香、油漆未干的微涩气息、以及无数赛马娘因热火朝天的劳动而蒸腾起的、带着汗水咸味的青春活力。来回穿梭的矫健身影,如同织布机上飞速交错的梭子,编织着一幅名为“梦想”的绚丽图景;搬运道具时彼此呼应的清亮呼喊,混合着远处传来的、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敲敲打打的声响,共同构成了一曲宏大而粗犷的、只属于此刻的、名为“后台”的交响乐。
而她,舒格尔象征,就像一颗在汹涌潮水中被意外冲刷上岸的、边缘光滑却冰冷坚硬的石子,与这片由沙粒、贝壳与海草构成的、生机勃勃的喧闹海滩,显得那样的格格不入。她站在这片流动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喧嚣之中,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手足无措。
另一边,阳葵则像一只天生就属于花丛的、快乐的蜜蜂。她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停顿,便轻盈地、欢快地融入了那片忙碌的“花丛”。她迈着勤快的、带着雀跃节奏的碎步,来到一个同样身姿娇小、正为如何固定装饰而发愁的马娘身边,主动伸出自己那双灵巧的、仿佛天生就会编织美好的双手,像梳理自己引以为傲的尾鬃那般,熟练、细致、且温柔地帮她将两条不同颜色的彩带,系成了一个无比漂亮的、如同蝴蝶翅膀般的结。然后,两人相视一笑,心有灵犀地一同将这份小小的、完美的作品,牢牢地绑在了那片被精心伪装成“珊瑚丛”的景片之上。
眼前的景象,如同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在舒格尔那片沉寂的内心,激起了一圈微弱却真实的涟漪。她将那双不知该安放于何处的手,在小腹前优雅地交叠,微微躬身,用一种近乎于仪式感的姿态,试图加入这支充满活力的、正在创造奇迹的队伍。
然而,现实却像一堵由无数道看不见的目光、无声的隔阂与陌生的气场所构筑成的、透明的墙,冷酷地将她阻挡在外。她要么是显得笨手笨脚,在那些早已配合默契、动作熟练的马娘面前,完全找不到可以插手的时机与缝隙,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精致却多余的摆设;要么是,当某个正在埋头苦干的马娘一抬眼,无意间对上她那双深邃如古井、平静得近乎没有情绪、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深红色眼瞳时,便会像一只在林间饮水时,突然撞见猛兽的受惊小鹿般,身体下意识地一僵,随后便急急忙忙地、甚至有些慌乱地结束手头的工作,转身跑开。
安骊,正像一位真正的战场指挥官,双臂环抱于胸前,用她那双冰蓝色的、如同西伯利亚冰原般锐利的眼眸,扫视着整个被她掌控的“战场”。她的视线精准而高效,时而高声下达清晰明确的指令,纠正某个景片的摆放角度;时而又会亲自上前,毫不犹豫地用自己那蕴含着惊人力量的坚实臂膀,将一片沉重的、摇摇欲坠的景片稳稳地撑住、固定。然后,她会随意地拍拍手上的灰尘,再次叉腰回望,那神情,仿佛在说:一切,尽在掌握。
“力气真不小嘛~小雪人。”
阳葵像个调皮的小精灵,悄无声息地、用脚尖蹦跳着来到了她的身后。她背着手,踮起脚尖,脸上挂着狡黠的、仿佛发现了什么天大秘密的嬉笑。
“这点东西,算不上重。”
安骊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骄傲。她回过头,目光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恰好落在了不远处那个犹豫不决、仿佛被整个世界孤立的舒格尔身上。她微微扬起自己那线条优美的下巴,那句即将出口的话语,仿佛被淬上了一层薄薄的、她惯常用来武装自己的、冰冷的讥讽:
“怎么了?我们象征家的大公主,是觉得这些脏活累活,会玷污了您那身为贵族,高贵的体态吗?”
舒格尔的身形,猛地一顿,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中。她那双深红色的双瞳,在那一瞬间微微紧缩。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泛起一片苍白。然而,她最终却只是深深地、缓缓地低下了头,沉默不语,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都严严实实地掩藏在了那片垂下的、柔顺的发丝所投下的阴影里。
“嘿!”
阳葵立刻像一只被惹怒了的、奋力保护雏鸟的母鸡,猛地插到了两人中间。她有样学样地叉起腰,气鼓鼓地、瞪圆了那双明亮的眼睛反驳道:
“才不是呢!是这些简单的工作,根本不需要我们小舒亲自出手罢了!”
“啊,对对对~”
安骊敷衍地、甚至懒得再看她一眼地摆了摆手,转身继续投入到她那宏伟的、一丝不苟的指挥大业中去。
“呐,小舒~”
阳葵拉起舒格尔那只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轻轻地、带着安抚的意味摇晃着,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将她从那片由自我怀疑与外部隔阂共同织就的阴霾中,一点一点地拉出来。
“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好不好?”
舒格尔的余光,掠过安骊那个写满了决绝与骄傲的背影,又缓缓地低头,望向阳葵那张毫无保留地写满了关切与担忧的脸。她那紧绷的、仿佛戴上了一层假面的表情,终于微微舒展开来。她轻轻地、几乎是感激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毫无征兆的晴天霹雳,在整个空旷的体育馆内猛然炸开!
那声音是如此的巨大,以至于空气本身都仿佛被撕裂了。无穷无尽的回音,在体育馆高高的穹顶与坚硬的墙壁之间疯狂地激荡、碰撞,仿佛要将整个屋顶彻底掀翻。
舒格尔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如同被强大的电流击中,浑身猛地一颤。她头顶那对长长的、敏锐的耳朵,像两团被瞬间点燃的棉絮,不受控制地、惊恐地炸了开来。她下意识地、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惊恐万分地、顺着那声音的来源望去——
只见一盏巨大的、有着厚重金属外壳的聚光灯,此刻正冒着一丝因短路而产生的、刺鼻的青烟,如同阵亡的钢铁巨兽般,死寂地躺在舞台中央的幕布前。那根曾经牢牢牵引着它的、粗壮的绳索,此刻已经断裂,只剩下半截,在半空中无力地、如同钟摆般摇晃。
而在那盏坠落的灯前,一个负责灯光调试的马娘,正惊魂未定地缩成一团,她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膝盖,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她手中那本写满了密密麻麻灯光设计的小记事本,无力地散落在她的脚边,脆弱的纸页,被惊慌失措的人群带起的风,吹得四处翻飞。
“喂喂喂!!怎么搞的!”
安骊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精准的利箭,瞬间冲了过去。她单膝跪地,用手轻轻地、反复地拍抚着那个女孩颤抖的后背,声音里满是压抑着的焦急与后怕的安抚。
很快,两个同样脸色煞白如纸的马娘,从高高的幕后手脚并用地、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抱歉!真的非常抱歉——”
她们一起蹲在安骊身边,话语急切得几乎要绊倒自己的舌头。
“我们……我们拿捏不准聚光灯的角度,想调整到第一幕开场时,能最完美地、分毫不差地单独照亮演员……”
“所以……我们就一点点地试,但是……但是那根绳子,好像在反复的、细微的摩擦中不堪重负,突然就……就断掉了……”
另一个女孩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哭腔,在空旷的场馆里,显得格外清晰而颤抖。
“还好吗?没被砸到吧?”
安骊的注意力,此刻百分之百地集中在那个依然缩成一团的女孩身上,她关切地、一字一句地追问。那女孩只是一个劲地、机械地摇头,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那盏坠落在地的、冰冷的聚光灯,像是看着自己那刚刚萌芽、却又瞬间破碎的梦想。
“看来只是吓坏了,万幸。”
安骊抬起头,用她那锐利的目光看了一眼悬在半空中、切口参差不齐的断绳,随即起身,走到那盏聚光灯前,仔细地、如同检查自己兵器般检查起来。
“这东西结实得很,似乎没摔坏,应该还能用。”
这句话,像一剂强效的镇定剂,注入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那根因为惊吓而绷紧的弦,终于松弛了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
“其实你们不用这么纠结怎么让这破玩意儿照得最好看,能亮就行了。”
安骊拖起那排沉重的聚光灯,像敲打一件不听话的废铁般,用手掌“啪”地一声,重重地砸在灯罩上。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别为了这个,让自己身处险境。”
“可是……”
那个一直坐在地上的马娘,终于缓缓地、在同伴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她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但其中依然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
“在我看过的那些大型舞台剧中,灯光……灯光总会在最合适的时机,分毫不差地落在角色的身上,烘托出最精准的、独一无二的氛围。而且……”
她下意识地望向那片空无一人的、黑暗的观众席,轻轻地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向往与憧憬。
“合适的灯光,可以代替许多繁复的布景,去模拟出剧中的环境,让观众……更身临其境。”
安骊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丝毫不耐烦的神情。
“我仔细研究了芝诺同学的剧本,”
女孩继续说着,她的声音里,渐渐地、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热情。
“我觉得这个故事里……比如第一幕,完全可以用灯光的流动和交错,来模拟出海水的波光粼粼……而且,不同颜色的光影变化,再搭配上强弱的、如同呼吸一般的节奏感,也许真的能将整个舞台,虚构成一个真正的、生机勃勃的海底世界……”
“还有第三幕的战斗,可以用急促的、强烈的、如同闪电般的闪光来体现……总之,我对芝诺同学的剧本太着迷了,所以我也想用我的经验……规划出一套完美的灯光方案,让这场演出变得更好,也实现我一直以来的一个幻想——”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弯腰捡起了自己那本皱巴巴的小本子,然后偷偷地瞥了一眼安骊手中那盏沉重的聚光灯。
“不过……看来我的想法,有点太难实现了。”
“也许,正是在这些细节上追求极致,才能让芝诺同学的舞台剧,变得真正完美和华丽。”
一个清冷的、如同冰泉滴落玉盘般的声音,忽然在附近响起。舒格尔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近。她的出现,让另外两个原本准备道歉的马娘,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样,芝诺同学应该也会……很欣慰吧。”
安骊意外地、甚至可以说是震惊地,无比认真地倾听着舒格尔所说的每一个字。她握着灯杆的手,不自觉地更用力了,而她那总是挂着冰霜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极其罕见的、释然的轻笑。
“芝诺会很欣慰啊……”
她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所有人喃喃自语。随即,她单手叉腰,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仿佛带着火焰般,望着天花板上那半截孤零零的断绳。然后,她猛地举起手中的聚光灯,用一种洪亮得足以传遍全场、充满了力量与决心的声音,高声呼喊:
“既然这样,那就把这玩意儿重新给我绑回去!让它能完美地照亮这个舞台的每一个角落!”
“可是……该怎么才能让它像想象中那样,精准地投射呢?”
一个无比现实的问题,如同当头一盆冷水,让刚刚才被重新燃起的热情,瞬间冷却了下来。
众人忽然陷入了一片沉寂,面面相觑,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其他区域传来的、搬运物品的杂音。
“诶诶,要不弄个梯子!”
阳葵指着那高高的、遥不可及的天花板,手臂一左一右,毫无章法地、兴高采烈地挥舞着。
“到时候开演,让谁爬到上面去打灯,这样不就准了呗!”
“那个样子太危险了。”
安骊微微歪头,顺着阳葵手指的方向,用专业的眼光打量着天花板的结构,随即,她便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
“而且那样做,演出的沉浸感会大打折扣,观众会出戏的。”
当众人还在为如何操控那盏坠落后变得“桀骜不驯”的聚光灯而一筹莫展,陷入一片徒劳的争论与猜测的泥沼时,舒格尔却在一旁,用她那双深红色的、仿佛能看透事物本质的眼瞳,无声地、冷静地丈量着整个宏大的空间。
她的目光,像两道最精密的、无形的激光测距仪,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只是纯粹地执行着“测量”的指令。视线顺着阳葵手指的方向,在那高高在上的、布满铆钉的天花板钢梁,与铺着厚实木板的舞台地面之间,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来回穿梭了成千上万次。她微微抬起手,用指尖抚弄着自己光洁的下巴,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仿佛是启动了某个开关。
一瞬间,她的脑海中,无数的数据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以一种超越了常人理解范畴的速度,开始飞速运转、碰撞、重组——
那盏聚光灯的重量、材质、灯泡的流明与色温;灯杆在不同力臂下的最大可变角度;每一个演员在舞台上可能存在的移动轨迹;甚至连空气中微尘的密度对光线散射可能造成的影响……一切的一切,都在她那片浩瀚的星图之上,被迅速地、精准地构建成一个复杂的、实时的、充满了变量的动态三维模型。
她悄然无声地、迈着精准的步伐,走到了舞台的正中央。她再次抬头,那姿态,不像是一个迷茫的演员,反而更像是一位站在古老观星台上的占卜师,在通过观测星辰的轨迹,来推演整个王国的命运。她在心中,以一种近乎于“上帝视角”的方式,将芝诺的剧本从第一幕到最后一幕,飞速地模拟了一遍。每一个角色可能踏足的方位,每一个情绪爆发的节点,都被她用无形的坐标点,精确地标记在了那个立体的思维模型之上。
不久,一张前所未有的、完美的、甚至可以说是超越了所有人想象的灯光设计图,已在她那片寂静的、高效运转的内心世界里,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