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荷塘畔,萧凝萱垂袖立于九曲桥边,指尖轻拂过池面残荷。
暮春的风裹着最后几缕荷香,将她月白裙裾吹得轻扬,倒映在水中的身影便如碎玉般晃了几晃。
她正俯身细观莲蓬上凝结的露珠,忽闻身后传来环佩叮咚之声,如珠落玉盘般清脆。
“萧姐姐果然在此。”
清甜嗓音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香风袭来。
萧凝萱抬眼,见白芷柔着一袭粉荷色襦裙,款步自游廊转出。
少女腕间青玉镯泛着温润光泽,刻着古雅的“慕”字,梨涡浅绽时,唇角似沾着晨间新采的花蜜,
“昨日见姐姐在梅林抚琴,心下仰慕不已,今晨特制了鹅梨帐中香粉,想请姐姐品鉴一二。”
话音未落,白芷柔忽然踉跄着向前倾倒,怀中鎏金香盒撞在石桌上,轰然翻倒。
雪色香粉如雾蒸腾,劈面向萧凝萱扑来。
她惊呼声中后退半步,广袖如水波翻卷,腕间淡紫指痕赫然入目:
“姐姐当心!”
萧凝萱旋身避开,动作间袖口轻扬,袖中软剑却纹丝未动。
香盒棱角擦过她手背,顿时渗出细密血珠,顺着指尖坠入荷塘,惊碎满池光影。
她抬眼扫过围拢的宫娥,见众人目光皆凝在白芷柔的青玉镯上——那是镇北王府的传世之物,传言镯内刻着某位贵人的情诗真迹,此刻正随着白芷柔的动作轻晃,在阳光下泛着冷冽光泽。
“白姑娘这是何意?”
萧凝萱按住腰间荷包,声线冷凝如霜,尾音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森冷。
荷塘水鸟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将她的倒影剪得支离破碎。
白芷柔忽然屈膝跪于青砖,珍珠耳坠蹭过脸颊,泪珠大颗砸落,碎在绣鞋上绽开细小水痕:
“是我手脚笨拙……可姐姐方才推了我一把,还骂我‘市井女也敢攀附权贵’……”
她抬手拭泪,指尖掠过青玉镯面,细密裂痕竟若隐若现,“连镯子都被姐姐抓出了痕迹!”
“抓痕?”
萧凝萱挑眉,余光瞥见掌事女官携侍卫阔步走近,腰间佩刀在阳光下折射冷光。
四下议论声渐起,如塘中涟漪般扩散——
“镇北王府的表亲岂会虚言?那镯子可是老王爷亲赐的!”
“到底是舞姬出身,行事粗鄙不堪,哪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看她手背上的血痕,怕是下了狠手推搡,白姑娘险些就掉进水塘里了!”
掌事女官目光如刀,上下审视着萧凝萱,银哨子在腰间晃出细碎银光:
“萧姑娘,白才人所言是否属实?为何推搡她?”
萧凝萱望向白芷柔腕间半脱落的玉镯,忽忆起楼心月曾在暗阁廊下说过的话:
「当万口一词为你定罪时,辩白即是示弱。深宫里的真相从来不是说出来的,是握在手里的。」
她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任由香粉渗进伤口,血色与香粉交织,在苍白肌肤上烙下印记:
“我没有推她。”
“您听听,这还不承认!”
白芷柔的贴身婢女突然哭嚎着扑到主人身边,指尖直指萧凝萱腰间,
“我们小主好心送香粉,却被推得险些落水,镯子就是那时挣断的!在场这么多姐姐都看见了,难不成还能冤枉她?”
“没错!我也见萧姑娘抬手了!”
“白姑娘素日里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怎会编瞎话?分明是舞姬仗着陛下青睐,不把我们这些小门小户放在眼里!”
白芷柔垂首啜泣,肩头轻颤如风中残荷,玉镯上“慕”字在日光下明明灭灭,恍若她眼底闪烁的狡黠。
游廊下的宫娥们交头接耳,目光中满是猜忌与不屑,唯有荷塘里的锦鲤无知无觉,仍在悠然戏着浮萍。
“所以,你们都认定是我做的?”
萧凝萱轻声发问,指尖抚过腰间银铃,铃舌轻晃却未出声,恰似深宫里无数被咽下的申辩。
白芷柔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梨涡里还凝着泪珠:
“姐姐,做错事便该认……”
“够了。”
萧凝萱忽然轻笑,声线混着荷塘水声,惊起枝桠间几只寒鸦。
它们振翅掠过水面,倒影碎成万千金鳞。
“白姑娘这般想看我出丑——如今可称了心?”
她旋身离去时,绣鞋碾过青砖上的香粉,留下淡白足印。
身后传来白芷柔的抽噎声,与掌事女官冷硬的发落:
“着令禁足半月,即日起不得踏出掖庭!若再犯事,便送浣衣局永不再用!”
荷塘风过,卷着残荷枯叶掠过脚边,萧凝萱望着水面倒影中自己手背的血痕,忽觉这深宫里的是非,远比池中淤泥更浑浊难辨。
银铃在腰间寂然无声,恰似她未说出口的辩解——有些真相,从来不需要众人相信,只需自己握剑的手,永远清醒而坚定。
行至游廊尽头,她忽然驻足,指尖轻轻按在方才被香粉泼中的石桌上。
石面纹理间,隐约粘着半片浅紫色花瓣——那是白芷柔发间步摇上的饰物。
萧凝萱捏起花瓣,对着阳光细看,只见花瓣内侧竟染着淡淡金粉,与她曾在暗市见过的、用来伪造伤痕的金箔粉末别无二致。
风停时,池面重归平静,唯有她指尖的血珠,仍在缓缓渗入青砖缝隙,如同深宫中永不干涸的暗涌。
远处传来编钟声响,那是太极殿开朝的讯号。
萧凝萱将花瓣收入袖中,转身走向相反方向,腰间软剑随着步伐轻晃,剑柄上的莲花纹路,与白芷柔腕间的“慕”字镯子,在暮色中遥遥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