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屋内的青砖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百里弘毅缓缓睁开双眼,意识还未完全清醒,便被眼前的景象刺痛了眼眸。
只见我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势,脑袋无力地抵着地面,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唇色微微泛白,脸上还残留着疲惫的痕迹,显然是就这样睡了一夜。
他的心中蓦地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有愧疚,有不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怜惜。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许久,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
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醒了我。他披上外袍,走到床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熟睡的模样。心中的那股情绪愈发浓烈,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百里弘毅何苦来哉……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怕被人听见。犹豫了片刻,他弯腰想要将我抱到床上,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下来。最终,他只是取来一条毯子,轻轻地盖在我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便转身走向门口,打开门的瞬间,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他的背影。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随后便迈步走了出去,只留下我在屋内。
木门阖上的声响惊起梁间栖雀,我屏气凝神等脚步声彻底消散,才缓缓睁开酸涩的双眼。指尖掐着掌心的力道骤然松懈,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后知后觉地发现跪坐一夜的双腿早已没了知觉。扶着床柱勉强起身时,膝盖发出细微的脆响,险些让我跌坐在地,冷汗顺着后颈滑进衣领
从妆奁底层摸出崭新的喜帕,那方绣着并蒂莲的素绢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银簪尖在指尖摩挲片刻,我咬牙刺入皮肉,血珠顺着簪身滚落,在洁白的绸缎上晕开红梅般的痕迹。十指因为疼痛和紧张微微发颤,却精准地将血渍涂抹均匀,让那抹猩红看起来既像初夜的印记,又不至于太过突兀。
铜镜里的面容苍白如纸,倒省了刻意装出虚弱的功夫。我攥着喜帕倚在床头,耳尖捕捉着门外的动静。老夫人怕是早就等着了,这场瞒天过海的戏,就等这最后一幕——用这方浸血的喜帕,彻底坐实我百里家二房妾室的身份。
不出所料,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很快便来传唤。
周嬷嬷老夫人有请
我攥着藏在袖中的喜帕,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穿过回廊时,檐角风铃轻响,恍如心跳。踏入雕花木门的刹那,我瞥见百里弘毅立在月洞门旁,他墨色衣摆被晨风掀起,倒像是沾了几分不自在。
唇角噙着温婉笑意,广袖轻扬间盈盈福身,刻意将仍渗着血丝的手指露在明处
百里弘毅目光陡然定在我的指尖,剑眉微蹙,眼底泛起细碎的疑惑,似是在暗自思忖这伤口究竟何时留下的,喉结轻动了下,却终究未问出口,只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骤然结霜。百里弘毅的目光还停在我受伤的手指上,而我垂眸敛去眼底情绪,只余檐下铜铃摇晃的轻响。周嬷嬷见状,赶忙上前两步,帕子在腕间一搭,赔着笑催促道
周嬷嬷老夫人还在等着呢,二位快些进屋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虚引,将凝滞的僵局轻轻打破。
跨进门时,檀香混着药香扑面而来。老夫人端坐在主位,目光如炬,扫过我苍白的脸色时嘴角微勾。
萧昭昨儿夜里,可还顺遂?
我福身行礼,素手轻展,将那方染着暗红血渍的喜帕缓缓呈上。锦缎上蜿蜒的血色如未绽尽的红梅,在老夫人掌心铺陈开来。余光瞥见百里弘毅身形微僵,他凝视着喜帕上的斑驳痕迹,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昨夜的画面仿佛在他眼前重现,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泛起涟漪,转瞬便被愧疚的暗潮淹没,他别开脸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似是想掩盖心绪的翻涌。
老夫人枯瘦的手指抚过喜帕上凝结的血渍,嘴角笑意愈发深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萧昭好,好啊
她连说了两个好字,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满意
萧昭既已被纳入房中,往后便要好好侍奉二郎。
我垂首应是,余光瞥见百里弘毅站在一旁,神色晦暗不明。老夫人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又以杯沿叩了叩案几
萧昭时辰不早了,你们先下去吧。
退出房门时,檐角铜铃被风撞出清响。我与百里弘毅并肩走在回廊上,落花簌簌落在青石板上。他衣袂上的松香混着晨露的气息扑面而来,却没能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抬手整了整歪斜的发簪,余光瞥见他也在不自觉地抚平衣角褶皱。两个人都刻意保持着半臂的距离,却又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风卷着几片残花掠过脚边,在寂静中翻飞出无声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