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滴尽最后一声,百里弘毅仍独坐书房。案头的残烛将熄未熄,在他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暗影,案牍间散落的图纸被穿堂风掀起边角,簌簌作响。他凝望着墙上忽明忽暗的烛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空荡荡的玉佩绳结,直到曙光将窗棂染成淡金。
晨光漫过青石阶时,我倚着丫鬟的搀扶行至书房门前。指尖触到冰凉的铜环,却又放下,改以指节轻叩木门,生怕惊扰了门内人
沈姮媚公子
声音轻得如同晨雾,混着檐角未落的露珠,在寂静的院落里漾起细微的涟漪。
叩门声如石子投入深潭,百里弘毅原本凝滞的眸光终于泛起涟漪。他扶着雕花桌案缓缓起身,玄色衣袍下摆扫过满地狼藉的图纸,带起簌簌轻响。木门吱呀半开,晨光斜斜切过他苍白的下颌,映得眼下青影浓重如墨。
我的目光陡然一滞。他掌心仍裹着昨日的素色丝巾,褶皱间渗出暗红血渍,在雪白布料上晕开狰狞的花。昨夜的绷带想必早已被血浸透,却始终未曾更换,丝丝缕缕的腥甜混着案头冷透的茶味,在空气里凝成酸涩的结。
我轻叹一声,指尖轻触他完好的手背,试探着将微凉的掌心覆上去。百里弘毅身形微僵,腕间玉珏撞出细碎清响,却终究未抽回手。我引着他在檀木案前落座,绣着缠枝莲的裙摆扫过青砖,朝候在门边的丫鬟递了个眼色,青瓷盆碰撞的脆响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姮媚此处可有金疮药?
我垂眸望着他染血的丝巾,声线里浸着化不开的温软。百里弘毅喉结微动,良久才轻不可闻地点了点头,玄色衣摆掠过铜鹤香炉,却立在原地再未挪动半步。烛火在他睫毛投下颤动的影,倒比案头将熄的残烛更显摇曳。
沈姮媚公子只肯点头,却不肯说药在哪里,这可叫我如何是好?
我佯装无奈地轻笑,发间银步摇随着动作轻晃。他终于抿紧薄唇转身,取来暗纹漆盒时,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间绷带渗开的新血。
接过金疮药瓶的瞬间,我触到他指节冰凉的温度。当染血丝巾层层解开,溃烂的伤口在晨光下狰狞可怖,红肿的皮肉间还结着干涸的血痂。我蹙起眉,指尖悬在伤口上方迟迟未落,眼尾泛起水光
沈姮媚公子怎这般不爱惜自己?
声音里裹着三分嗔怪,七分心疼,倒比廊下新开的海棠更显娇怯。
丫鬟捧着铜盆轻步进屋,热水蒸腾的雾气氤氲了案头未干的墨迹。我将素色丝帕浸入水中,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待拧干时,细密的水珠顺着帕角坠入盆中,溅起细碎涟漪。
动作轻缓地执起他受伤的手,指腹擦过他掌心因疼痛而绷紧的青筋。丝帕触及溃烂伤口的刹那,百里弘毅的手指下意识蜷缩,我连忙放轻力道,如安抚受惊的幼兽般,用丝帕边缘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血痂与腐肉。温热的水汽裹着药香在两人之间流转,帕子上渐渐晕开暗红的痕迹,却比昨夜丝巾上干涸的血迹更触目惊心。
待创面清理干净,我捏起瓷瓶倾倒金疮药粉,故意压了压伤口。百里弘毅肩头猛地绷紧,闷哼声逸出喉间,他下意识想要抽手,却被我牢牢握住。我佯装恼意抬眼瞪他
沈姮媚知道疼还这般糟蹋自己?
嘴上嗔怪,手下却愈发轻柔,指尖蘸着药粉在伤口上轻轻涂抹,动作像在描绘一幅细腻的工笔画。最后又重新扯了丝帕细细缠绕,在腕间打了个精巧的蝴蝶结,那抹白色点缀在玄色衣袖间,倒像是初雪落在了夜幕里。
沈姮媚下次可还这般不知爱惜自己?
我捏着他包扎好的手腕轻轻晃了晃,腕间的绷带蹭过掌心,柔软得像团云絮。抬眼望向他低垂的眉眼,百里弘毅喉间溢出一声含糊的否认,长睫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垂落的发梢扫过染血的桌案,随着摇头的动作轻轻颤动。
檐角的铜铃又叮咚作响,我不再多言,朝门外轻唤一声。丫鬟捧着朱漆食盒碎步而入,檀木盒盖掀开的刹那,甜香混着米糯的热气扑面而来。翡翠烧麦裹着晶莹的碧玉褶皱,桂花糕表面凝着琥珀糖霜,最里层的青瓷盅还在冒着氤氲热气,雪白的百合粥上浮着几粒艳红枸杞。我将精致的早点一一摆开
沈姮媚好歹吃些,总不能饿着肚子。
晨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落,在他苍白的面颊镀上一层金边,也照亮了食盒里精致的点心,宛如一幅细腻的工笔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