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
许是到了秋季,大片的树叶染上金黄,洋洋洒洒落在路两旁,若是有人起了兴致走上一走,那必定是咯吱咯吱伴着奏。
几颗松柏靠着墙虬枝盘结,诉说着年轮,配着萧瑟的秋风,也显出些许孤寂来。
宋家老夫人苏容妩的院子里,哭声此起彼伏,好不伤心。
“呜呜呜~”
“呜~”
好吵!
年过四十的苏容妩第一反应就是想一骨碌爬起来,狠狠给在她耳边狼哭鬼嚎的人一个大逼斗。
被哭的头疼,思绪渐渐发散……
时间长河奔流不停歇,一转眼就是几十年。
宋大将军早些年暗疾复发,就在边关的城池里离世了,尸体被送回京都时,盛帝与百官相迎,万民痛哭。
盛帝大恸,感忠骨再难得。
这应是一位将军死后最期盼的浪漫了吧。
很难想象,向来身体康健的婆母沈氏在得知对方死讯后,不过短短几月,人消瘦的近乎皮包骨,神色憔悴至极,越发瘦小干皱的脸衬的凸出的眼眶更恐怖。
哪怕两人数年可能都难得见上几面,可到底是互相念着对方的,月月书信不断。
可就像沈氏阻止不了他报君守国,苏容妩也阻止不了沈氏自愿枯萎。
自那时起她就被沈氏教着处理府上事务,如何掌管中馈。
沈氏不再坚持去了的那日,她清晰记得下了好大一场雪。
雪粒夹杂在刺骨的寒风中,刮的人脸生疼。
她并不意外,勉强压抑住心底翻滚的情绪办完后事,宋宴之倒是伤心不已,守在灵堂连跪了好几天。
宋玄一直并未婚娶,继接连失去父母,他迅速扛起宋家门楣,却也染上了老头子在时的习惯。
人在边关很少回京……
每当苏容妩听到这位大伯哥的消息时,必然是与军功嵌连在一起。
至于宋宴之,在所有人不看好的情况下真就去学了医。
一开始是为了妻子,后来倒是也被他寻到了乐趣。
一个京都顶级官二代,竟也舍得下面子拜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太医为师,端茶行礼,只为跟着对方学医。
医术整摞的背,头发大把的掉。
不过,他在这方面可能真有些天赋,让她自生下星星后就大小病不断的身体好受了点。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情人眼里出西施,错觉罢了。
心悦一个人或许不长久,可能上秒还爱着,下一刻便厌恶了,苏容妩也是相信这话的。
可他真的坚持下来了。
在她病重时,广布粥,施义诊,踏遍了寺庙道观,拜尽了诸天神佛。
也许他自己都没注意,他是爱着星星的,不然不可能百忙之中还不忘给他带一串喜欢的糖葫芦。
可他又是不自觉存了隔阂的,总认为若没有星星她不会如此。
星星后来变成那样,他们两人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呜—
声音越发大了。
不用想了,肯定是星星,大名宋詹。
宋宴之年纪大了,在她面前更注重形象了,就算是哭也要哭的“梨花带雨”有美感,生怕她被外面的妖艳贱货勾了去。
哎,老夫老妻的,至于吗。
不就是有次上街瞅见杂耍的精壮汉子只穿一件单衣,隐约露出八块腹肌时没忍住多看两眼嘛。
当时她还感叹,古代思想也不迂腐啊,瞧这擦边擦的,别以为她没注意围着看就差流哈喇子的大娘们。
所以,能嚎哭的这么大声的只能是宋詹了。
说起来,宋詹这个名字还是他祖父宋大将军起的名,新帝登基时北上蛮夷又开始不安分,屡屡试探大盛底线,星星满月时宋大将军并未回来,直到孩子周岁前几日才回京都述职。
那是苏容妩第一次见到她这位名义上的公公,很符合她对古代将军的印象。
满嘴络腮胡子,眼神凶煞,肌肉发达的能一拳抡死弱鸡似的宋宴之,脖子上有一道手掌长的疤痕,不用想都能知道那次的凶险。
可他在看向沈氏时,那是肉眼可见的温柔,如冰山融化,万物迎春。
他会大大咧咧为她夹甜口的菜品,会小心扶正她头上的玉簪……
在苏容妩看来,星星这个宋家唯一嫡孙还是很得他老人家喜爱的,至少让他在京都呆了近半年。
思绪越发混乱了……
脸上好像被谁抚摸一下,她能感受到对方的颤抖与温柔。
是阿宴呀。
别哭……
人要好好的,千万别有什么殉情那股子脑残想法,你若是真做了,便是这天底下最傻的蠢蛋了。
她做鬼都不会原谅他!
还有…对星星宽容些……
算了,那小子心大的很。
三五岁还只是招猫逗狗,上房揭瓦,十几岁便开始招惹小姑娘了,不知惹了多少祸事,连宋宴之这样温吞的人都被气的火冒三丈。
他人还博爱,对后院的妾室们开口闭口就是真爱,那颗真爱的心倒是分了许多瓣。
她和宋宴之两个纯爱战士怎么就生出个这么不着调的东西,她至今也没想明白。
可是那些女子都是恋爱脑,想开口劝反倒是不领情,好在这破孩子还有点良心,物质精神都不曾亏待,她也索性懒得管了。
眼不见心不烦。
呵,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可真被她学到了精髓。
忽的,仿佛挣脱了什么束缚,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身体被自高山而下的泉水洗涤。
要离开了吗?
似有所感,她拼命撑开眼睛。
已是中年的宋宴之哭的伤心欲绝,眼睛还是和初见时般清澈,无辜。
这么多少年了,还是怎么也看不腻。
宋宴之,我有没有告诉你……
那年的一生桥上,动心的何止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