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寒风卷着煤灰在站台上肆虐,小宝紧紧攥着父亲齐劲的羊皮袄子,眼泪在冻得通红的小脸上结成细冰。"爹,我不走..."八岁的孩子声音发颤,手指几乎要掐进羊皮袄的褶皱里。
齐劲蹲下身,用粗糙的拇指抹掉儿子脸上的泪珠,却越抹越花。他解下随身的玉佩塞进小宝怀里:"收好,这是咱们齐家的信物。"玉佩上刻着繁复的卦象,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二十一岁的齐恒站在月台阴影里,长衫下摆沾着前夜枪战留下的血渍。他望着远处铁轨上盘旋的乌鸦,听见伯父压低的嗓音:"长沙堂口的分支会接应你们的,算子一脉的《连山易》就缝在小宝的棉袄夹层里。会功夫的事别暴露走吧别回来了"
汽笛声撕裂铅灰色的天空。齐恒把小宝抱上车厢时,孩子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爹!娘!"玻璃窗上映出齐劲瞬间佝偻的背影,月台上飘着不知谁家被风刮走的黄裱纸,像招魂的幡。
火车轮毂终于停止转动时,小宝已经烧得双颊绯红。齐恒用薄荷膏涂在孩子人中,怀表链子缠着三枚乾隆通宝——这是昨夜替军阀卜卦换来的买路钱。
月台上穿灰布麻衣的伙计迎上来,“少爷,小少爷,小的叫齐三,来接二位”
穿过麻石铺就的坡子街,铺门楣上"齐氏算子"的金漆已经斑驳。
小宝在昏迷中攥住齐恒的食指,呢喃着要吃娘做的杏仁豆腐。堂屋神龛里,罗盘指针突然疯狂旋转,齐恒盯着突然熄灭的长明灯,听见后院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他知道他们没有家了。他没有和小宝说,这个世道啊,难。
齐恒最近挺忙的,忙着接手堂口。
而小宝也因这次前世的记忆越来越淡。也越来越像孩子。
醉仙楼内,"慢些吃。"齐恒用绢帕擦掉小宝嘴角的甜面酱,八仙桌对面坐着长沙商会的粮行老板。小宝啃着鸭腿的间隙,齐恒正用三枚铜钱在桌面排出生辰卦象。"令郎的劫数在丙子年..."话未说完,小宝突然扯他袖子:"恒哥哥,能再要一只烤鸭吗?"
粮行老板赶紧叫人再上一份烤鸭。
暮色中的太平街浮动着桐油伞的潮气。小宝抱着油纸包蹦跳时,突然小宝看见青石桥墩旁蜷缩的身影像块发霉的旧抹布,唯有环抱的九环刀映着最后一缕夕照乞丐。当那只沾着油花的小手拿着油纸包伸过去时,黑背看见孩子腕间系着五帝钱的红绳。
“给叔叔吃”
“叔叔这个也给你”
“你是东街齐算命家的,小少爷叫什么”
“我叫齐瑞禾”
"齐瑞禾..."乞丐沙哑地重复这个名字,烤鸭油滴在他生满冻疮的手背上。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小宝回头时,没发现齐恒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藏着把德国造的驳壳枪。
……………………
陈皮吐出嘴里的血沫,十四岁少年的肋骨像琴键般凸起。三个地痞的拳脚落下来时,他听见清脆的童声喝道:"住手!"绣着暗纹的缎面鞋尖踢开压在他背上的壮汉,阳光在那柄小银刀上折射出刺目的光。
"他是我的人。"齐瑞禾说这话时,陈皮正盯着他衣襟上晃动的翡翠平安扣。大家知道小宝是齐家人他们惹不起就跑了,小宝拉起陈皮,动作却轻柔得像在捡一片羽毛。陈皮觉得一束光照在了他身上。
这几日小宝总是跑出去听管家说是交了朋友,齐恒没有管任他去。
“陈皮,这个给你”
陈皮看着这个小少爷,前几日他被人围殴是小少爷救了他,然后他们成了朋友。
“这是什么”
“醉仙楼的烤鸭,我特地给你带的”
小宝看着吃烤鸭的陈皮“怎么样好吃不”
“好吃”陈皮觉得这烤鸭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了。
“陈皮我们去抓螃蟹吧”小宝跃跃欲试。
“好,但是你不能下水”陈皮道
“诶,为什么,我也想抓”
“不行水太凉了,会感冒的”
“好吧,那你要抓多多的”
“好”陈皮笑着回答
河滩的芦苇刚刚返青。陈皮就赤脚踩进刺骨的春水,小宝在河边看着,其实这时候的螃蟹根本不肥,突然小宝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小宝过去看见了一个没有腿的的男人,吓的尖叫了一声。
突然听见小宝变了调的尖叫。陈皮扔下螃蟹跑了过来。
看着血腥的一幕陈皮捂住了小宝的眼睛。
“别怕我在,别怕”
小宝扒开陈皮的手发现男人还活着,就想救,好像心里有声音告诉他要救。
陈皮二话没说背起男人去了医馆
“大夫救救他”
老大夫知道这个孩子是齐铁嘴家的小孩,就赶紧同意了。
齐铁嘴这个就是齐恒的外号,听说他算的特别准,大家就给他起了铁嘴的外号。
老大夫的烟袋锅在油灯下明灭,药柜阴影里躺着那个昏迷的残躯。小宝执拗地数出所有私房钱时,陈皮发现他后颈有块铜钱大的胎记。
小宝回到家和齐恒说着今天发生的事情说着说着睡着了。
齐恒给小宝擦了擦脸和小手。
齐恒吹灭最后一盏洋油灯时,月光正流泻在小宝的睫毛上。小宝怀里抱着走时林氏给缝的小老虎睡梦中还在嘟囔"螃蟹要养在青花缸里"。
床头的《连山易》无风自动,停在"地水师"卦象。
齐恒轻轻吻了小宝的额头,铜钱在掌心排出三叠爻象——离宫第三爻,阴变阳,主异姓兄弟。
也不知日后的小宝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