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的春天总是来得早,梨园里的海棠已经开得烂漫。小宝踮着脚尖,小手紧紧攥着哥哥齐恒的衣角,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戏台上那道翩若惊鸿的身影。
"哥哥,红先生今天唱的是什么戏呀?"小宝仰起脸,嘴角还沾着半块桂花糕的碎屑。
齐恒用帕子轻轻擦去弟弟嘴边的糕点屑,低声道:"是《霸王别姬》,二月红最拿手的戏码。"
台上的虞姬水袖翻飞,唱腔哀婉缠绵。小宝虽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戏词,却被二月虹那双含情目勾去了魂儿。那眼神像是有魔力,穿过重重人海,直直望进他心里。
"奴妃愿随大王..."二月虹一个转身,红裙旋开如血莲,腰间玉佩叮当作响。小宝看得入迷,连手里的糕点都忘了吃。
戏终人散时,齐恒牵着小宝绕到后台。卸了妆的二月红正对着铜镜取耳坠,从镜中看见他们,眉眼一弯:"齐先生今日怎么得闲?"
"带舍弟来听先生的戏。"齐恒拱手,将小宝往前轻轻一推,"这孩子自打上回听了先生的《游园惊梦》,就天天缠着要来。"
二月红转过身来,未施粉黛的面容如白玉雕琢。他伸手摸了摸小宝的发顶,指尖带着淡淡的胭脂香:"好俊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我叫齐瑞禾,小名小宝。"小宝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红先生比台上还好看!"
二月红闻言失笑,眼尾漾起细纹:"这孩子嘴真甜。"他转向齐恒,神色却凝重起来,"齐先生,听说新来的布防官张起山昨日进了城,带着一队亲兵,阵仗不小。"
齐恒眉头微蹙:"先生想让我起一卦?"
"正是。"二月虹压低声音,"长沙城太平了这些年,突然换防,恐怕..."
齐恒摇头打断:"卦象吉凶,终究难敌时势。张起山是张大帅的亲兵,来者不善啊。"
二月虹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懵懂的小宝,没再追问。这时班主匆匆进来,附在二月虹耳边说了几句。二月虹脸色一变:"陈皮那孩子又惹事了?"
齐恒识趣地告辞。走出梨园时,小宝还不住回头张望:"哥哥,二月先生说的陈皮,是不是常来咱们家那个陈皮哥哥?"
"是他。"齐恒紧了紧小宝的手,"以后少跟他来往。那孩子性子太野,跟着地痞学了不少坏毛病。"
“才没有陈皮哥哥挺好的,但是我咋不知道他拜师了,我都好久没见到他了”
心里却惦记着二月红说明日要唱《白蛇传》。他想着白娘子的故事,没注意哥哥凝重的神色。
自那日后,长沙城突然戒严。青石板街上常听见军靴踏过的声响,听齐家伙计说,新来的布防官张起山雷厉风行,已经处置了好几伙盗墓贼。
小宝正在院里练字,忽听前院一阵骚动。他放下毛笔跑出去,看见管家齐三正跟几个伙计说得眉飞色舞。
"小少爷您不知道!"齐三见小宝过来,激动得胡子直颤,"那新来的布防官张起山,昨儿夜里真把城外那尊三丈高的大佛给搬进城了!现在满城都管他叫'佛爷'呢!"
小宝瞪圆了眼睛:"怎么搬的呀?"
"听说是用了五鬼搬运术。"齐三压低声音,"这位佛爷不简单,一来就给了下马威。今早派人往各家送了帖子,连咱们老爷都收到了。"
"听说佛爷要动九门提督的旧制。"乔二蹲在门槛上啃着烧饼,"今早码头卸货的兄弟看见张府的人在丈量地盘。"
齐恒把晒好的药材收进箩筐,眉头紧锁。他转身看见小宝正偷偷往门外溜,拎着后领把人提回来:"最近不许出门。"小宝瘪着嘴,却瞥见陈皮翻墙进来,黑衣上沾着新鲜泥土。
"师父让我来送信。"陈皮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除了二月红的字条,还有包松子糖。小宝欢呼一声,被齐恒瞪了一眼才乖乖站好。信上说张起山邀各路人马明日赴宴要小心,落款处画着朵小小的海棠花。
当夜,齐恒在祠堂卜卦。铜钱落在青砖上发出清脆声响,三枚皆是阴面。院里的老槐树突然哗啦作响,惊飞一窝麻雀。
翌日清晨,齐恒给小宝换了身崭新的湖蓝长衫,自己则穿了件靛青绸褂,腰间悬着祖传的八卦玉佩。马车穿过长沙城最繁华的街道,停在了一座气派的西式公馆前。
"这是原来的英国领事馆。"齐恒低声告诉小宝,"张起山一来就占了这里,可见其权势。"
公馆内已聚集了十几人。小宝一眼就看见了二月红,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长衫,在一群粗豪汉子中格外显眼。还有一个满脸胡须腰间别着把奇形怪状的刀,正跟一抱着狗的男子低声交谈。那人正是黑背。
忽然人群骚动起来。一个只剩半截身子的人被推了进来,轮椅上的男子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一眼看见小宝,激动地让仆人推过来。
"小恩人!"男子声音沙哑,"李二这条命是您救的!"
小宝茫然地眨眼。齐恒轻声道:"去年你和陈皮在城郊救的那个人。"
李二激动地要行礼,被齐恒拦住。这时一个穿军装的高大男子大步走入,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小宝仰头看去,只见那人剑眉星目,腰间配枪,浑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各位赏脸,张某感激。"张企山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今日请诸位来,是要重新划分长沙城的堂口。"
霍家当家的霍锦溪冷笑:"佛爷好大的口气,一句话就要动我们祖传的基业?"
张起山不慌不忙地掏出一纸公文:"这是南京政府的特许令。长沙九门,从今日起由我张起山统辖。"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诸位有一个月时间证明自己的价值。"
吴老狗阴恻恻地笑了:"若我们不答应呢?"
张起山拍了拍手,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冲了进来。"那就请离开长沙。"他微笑道,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他手指划过长沙城沙盘,将九面小旗插在不同方位:"我要九门如铁桶般守住长沙。"
霍锦溪的茶盏重重一放:"佛爷这是要我们自断财路?"二月红突然轻笑:"霍当家不如先听听佛爷能给什么。"他指尖转着个翡翠扳指,余光却瞥见小宝正学着张起山的样子挺直腰板,差点笑出声。
离开时,二月红悄悄拉住齐恒:"小心黄葵,他最近不安分。"齐恒点头,牵着小宝快步离开。
接下来一个月,长沙城暗流汹涌。齐恒总在深夜带着血腥味回来,有次袖口还沾着火药灰。小宝抱着八卦诀的秘籍缩在被窝里,听见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可哥哥还没回来。
这天暴雨倾盆,小宝偷偷溜到前堂,看见齐恒正在给二月红包扎手臂。鲜血染红了月白绸缎,二月红却笑着安慰他:"皮肉伤而已,倒是齐先生这金疮药......"
"砰!"大门突然被撞开。陈皮浑身是水冲进来:"师父!佛爷带兵围了吴老狗的盘口!"二月虹猛地站起,血又渗出来。齐恒按住他:"我去。"转身时往小宝手里塞了块八卦镜:"守着家。"
雨幕中,齐恒的黑伞像片飘摇的树叶。小宝扒着门缝,看见远处火光冲天,隐约听见军号声。他摸到怀里陈皮给的松子糖,已经化成了黏糊糊的一团。
九门成立大典那天,长沙城飘着细雨。张起山站在高台上,亲自为九位当家授印。齐恒接过"算子"铜印时,小宝注意到哥哥的手在微微发抖。
仪式结束后,半截李悄悄拦住他们:"齐先生,借一步说话。"他将二人引到僻静处,低声道:"黄葵帮背后好像有䒤苯人支持。我手下发现他在偷偷往岳麓山运军火。"
齐恒脸色骤变:"消息可靠?"
"千真万确。"半截李看了眼小宝,"小恩人救我一命,李某不是忘恩负义之人。齐先生早做打算。"
回程马车上,小宝靠在哥哥怀里,感觉他的心跳得厉害。"哥哥,我们会离开长沙吗?"
齐恒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道:"我们这一脉在此扎根百年,岂能轻易离开。"他搂紧弟弟,"小宝,从明天开始,你要加倍练习八卦诀。"
雨越下越大,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路旁的海棠。小宝不知道的是,这一夜过后,长沙城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