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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白色囚笼与创可贴的坠落

振翅时我们都疼痛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像无数根冰冷的针,蛮横地刺入顾西洲混沌的意识深处。那气味浓烈、霸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洁净感和冰冷的权威,瞬间盖过了出租屋里残留的霉味、油污气息和他自己身上绝望的味道。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强效漂白剂的、肮脏的抹布。每一寸感官都被这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气味粗暴地冲刷着、侵蚀着。意识在冰冷的深渊边缘沉沉浮浮,沉重的眼皮如同灌了铅,每一次试图掀开都伴随着巨大的眩晕感和撕裂般的头痛。

耳边是遥远而模糊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吸饱了水的棉絮。有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微脆响,有平稳却毫无温度的对话声,还有……一种持续不断的、单调而规律的“滴……滴……”声,如同某种冰冷的计时器,精准地丈量着他被剥离的时间。

身体被移动着。不是自己动,而是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外力摆布。身下坚硬的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带着轻微弹性的柔软,还有布料摩擦皮肤时粗糙的触感。冰冷的空气直接接触到他被清理过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有人掀开了他沾满污迹的校服。冰凉的、带着橡胶手套触感的手指,再次落在他因疼痛而紧绷的腹部,按压、移动。每一次触碰都让他胃部一阵剧烈的、条件反射般的抽搐!他想蜷缩,想躲避,但身体沉重得如同不属于自己,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持续痉挛……电解质紊乱迹象明显……需要立即建立静脉通道补液,解痉,退热……” 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判断。

紧接着,手臂被抬起。冰凉的液体涂抹在肘弯内侧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短暂的、更深的寒意。然后,一股锐利、清晰的刺痛感猛地穿透皮肤和血管壁!

“嘶……” 一声极其细微、破碎的抽气声终于无法控制地从顾西洲紧咬的牙关里溢了出来。那痛感如此清晰,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了他的血管,瞬间刺破了他昏沉的屏障!

他猛地、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野一片模糊,如同蒙着厚重的水汽。刺眼的白光如同无数根细针,狠狠扎进他剧痛的眼球!他下意识地想要闭眼,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混合着额头上敷料边缘渗出的冷汗,滑过鬓角。

他艰难地、一点点地适应着那令人眩晕的白光。模糊的视野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惨白一片,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几盏嵌入式的、散发着刺目光芒的灯管,冰冷地俯视着下方。那光,白得毫无温度,白得令人心慌。

目光艰难地向下移动。墙壁同样是冰冷的白色,光滑得如同冰面。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气味似乎就是从这些冰冷的白色表面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扫过周围。

这是一个狭小的、封闭的空间。不是病房,更像是一个临时的处置室或者观察间。除了一张他躺着的、铺着白色床单的窄床,旁边只有一个金属的、带着滚轮的器械推车,上面摆放着一些闪着寒光的金属器械、药瓶和输液袋。推车旁,立着一个冰冷的、比他出租屋冰箱还高的金属架子,上面挂着几个透明的液体袋,长长的输液管像透明的蛇,蜿蜒而下,最终连接在他刚刚被刺痛的左臂上。

透明的液体,正沿着那细长的管道,一滴、一滴、冰冷而稳定地注入他的血管。那“滴……滴……”的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的。像生命的倒计时,更像一种冰冷的、无声的宣告——他的身体,此刻正被这来自高墙内的“人道关怀”所接管。

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汹涌地漫过心头。他像一个失去行动能力的囚徒,被禁锢在这片冰冷的白色囚笼里,连最基本的身体自主权都被剥夺。

就在这时,视野边缘,一个穿着淡蓝色护士服的身影进入了他的视线。她背对着他,正低头在器械推车上整理着什么,动作麻利而专注。她戴着一顶同样淡蓝色的护士帽,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顾西洲的目光茫然地追随着那个身影。混沌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他积攒起全身的力气,试图撑起身体。然而,身体像被无数根无形的绳索死死捆在床上,沉重得不可思议。仅仅是手臂微微抬起一寸,就牵扯到胃部一阵刀绞般的剧痛,眼前瞬间被一片黑雾笼罩!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的闷哼!

这声闷哼引起了护士的注意。她转过身来。

一张年轻、干净、但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任何波澜,甚至没有一丝好奇。她看着顾西洲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额头渗血的敷料,看着他手臂上插着的输液针,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关切,只有一种纯粹的职业性观察。

“别动。”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平稳,清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机器发出的指令,“你需要安静休息。液体输完前不能离开。”

说完,她不再看他,重新转过身去,继续整理推车上的东西。仿佛他刚才的挣扎和痛苦,只是一个需要被忽略的小插曲。

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的冰冷瞬间攫住了顾西洲。他像一个被彻底无视的物件。他的痛苦,他的抗拒,在这个冰冷的白色空间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可笑。他连表达愤怒和逃离的资格都没有。

他颓然地放弃了挣扎,身体重新重重地陷回那张并不柔软的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那刺眼的白光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胃部的痉挛似乎因为药物的作用,稍稍缓解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撕裂般的绞痛,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闷沉的钝痛,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腹腔深处。但额头敷料下的伤口却在隐隐作痛,一跳一跳地牵扯着他的神经。身体深处泛起的阵阵寒意并未消退,反而因为冰冷的液体不断输入血管,变得更加清晰。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牙齿轻轻打颤。

冷。

好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想汲取一点温暖。然而,身体被摆成平躺的姿势,输液的手臂也被固定着,根本无法动弹。他只能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被动地承受着这内外交加的冰冷。

就在他因寒冷和疼痛而意识再次开始模糊时,他的右手,那只没有被输液针束缚的手,极其轻微地、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指尖触碰到了身下粗糙的白色床单。

一种微弱的、熟悉的触感,顺着冰凉的指尖传递上来。

他的指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探寻,在粗糙的床单表面摸索着。

一点……一点……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带着一点粘滞感的凸起物。

是胶布的边缘。

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确认般的力度,轻轻按在了那点凸起上。

是那张创可贴!

那张沾着他额头的血渍、被他笨拙地焐在胸口、最后被他死死守护在地上的创可贴!它竟然没有被清理掉!它竟然……跟着他来到了这里?被谁?是那两个冷漠的男人?还是这个面无表情的护士?在他昏迷或半昏迷的时候,它被贴在了哪里?手背?手臂?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卑微的庆幸和巨大心酸的暖流,极其微弱地,顺着那胶布的边缘,沿着冰冷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渗入了顾西洲早已冻结的心湖。

这是他在这片冰冷的白色囚笼里,唯一一点熟悉的、带着一点微弱暖意(哪怕只是他臆想中的暖意)的印记。是他与那片狼藉不堪的废墟、与那个雨夜里破碎的勇气和笨拙的守护之间,最后一丝脆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联系。

他不敢用力,只是用指尖极其轻微地、反复地摩挲着那胶布的边缘,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粘滞感和存在感。仿佛那是溺水者手中唯一的浮木,是黑暗里唯一一点萤火。

他闭上了眼。不是因为疲惫,而是想更专注地感受指尖那一点微弱的联系,想将这点联系死死地攥在意识深处,对抗这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绝望。

然而,就在他意识沉溺于这点卑微慰藉的瞬间——

“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剥离声,在他指尖下方响起!

紧接着,指尖那点熟悉的粘滞感和存在感,瞬间消失了!

顾西洲猛地睁开眼!

视线惊恐地投向自己的右手!

只见那只年轻护士的手,正极其自然地从他刚刚摩挲的位置移开。她戴着手套的指尖,捏着一小片东西——正是那张沾着暗红血渍、边缘微微卷起的创可贴!

她刚才……趁他闭眼、精神松懈的瞬间,极其迅速、极其精准地,将那张贴在他手背上(或者手臂上某个位置)的创可贴撕了下来!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仿佛只是清理掉一块碍眼的、需要被丢弃的医疗垃圾。

她捏着那张小小的、沾血的胶布,看也没看,随手就丢进了推车旁边那个套着黄色垃圾袋的医疗废物桶里。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尘埃落定的声响。

那张承载着他最后一点卑微慰藉和脆弱联系的创可贴,如同投入深渊的石子,瞬间消失在黄色的塑料口袋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顾西洲僵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黄色的垃圾桶,瞳孔因巨大的震惊和瞬间被掏空的绝望而骤然放大!

指尖残留的那点微弱的触感还在,但与之相连的东西,已经彻底消失了。

被撕掉了。

被丢掉了。

像垃圾一样。

一股冰冷的、深不见底的绝望,如同黑色的海啸,瞬间将他彻底吞没!比胃痛更甚,比高烧更甚,比这白色囚笼的冰冷更甚!

他最后一点可以抓住的、证明自己并非完全虚无的东西……没有了。

护士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拿起推车上的记录板,用笔在上面快速记录着什么,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西洲的目光,从那个吞噬了创可贴的黄色垃圾桶,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齿轮般,移回到护士那张平静无波的侧脸上。

他看着她在记录板上写字的动作,看着她专注而漠然的神情。

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愤怒,混合着被彻底碾碎的绝望和一种深不见底的自我厌弃,如同沉寂的火山,在他冰冷的胸腔里轰然爆发!

他猛地张开嘴!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被强行拉响的声音!那不是语言,是声带被巨大的情绪撕裂的悲鸣!是灵魂被彻底掏空后发出的、无声的尖啸!

他想质问!

想嘶吼!

想毁灭眼前这一切!

然而,所有的声音都被死死堵在了喉咙深处!只有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带动着身下的窄床都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输液管里的液体因为他剧烈的颤抖而疯狂晃动!

护士终于停下了记录的笔,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因激动而扭曲、涨红的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濒临崩溃的疯狂和绝望。

她的眼神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职业性的评估。

“情绪过于激动。” 她平静地陈述,仿佛在描述一个客观现象,“需要镇静剂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狠狠扎进顾西洲疯狂跳动的太阳穴!

镇静剂?

让他安静?

让他闭嘴?

让他像个真正的、没有灵魂的物件一样,安静地接受这一切“处理”?!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灵魂被撕裂般的、嘶哑而破碎的悲鸣,终于无法控制地从顾西洲紧咬的牙关里迸发出来!那声音凄厉绝望,如同垂死的孤狼在月下发出的最后哀嚎!

伴随着这声悲鸣,他猛地抬起那只没有被束缚的右手!不是攻击,而是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疯狂,狠狠地向自己剧痛的胃部捶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剧烈的疼痛瞬间淹没了他!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

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深渊的前一秒,他最后看到的,是护士那张依旧平静无波、如同戴着一张完美面具的脸,和她手中那支不知何时已经准备好的、闪烁着冰冷寒光的注射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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