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家客房的窗帘依旧紧闭,将清晨熹微的光线隔绝在外。空气里残留的薰衣草香薰气味,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丝沉闷的窒息感。
林昕洛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中挣扎了一夜。每一次沉入浅眠,冰冷的铁丝网、滚烫的禁锢、粗暴的掠夺便如同跗骨之蛆般缠绕上来,将她拖回窒息般的恐惧深渊。唇上的伤口在药膏作用下不再那么尖锐地刺痛,但每一次细微的牵扯,每一次无意识的舔舐,那若有似无的、属于他的凛冽气息残留,都像冰冷的针,反复刺穿着她脆弱的神经,带来一阵阵心悸的颤栗。
天蒙蒙亮时,她才在极度的疲惫中,坠入一种更深、却更不安稳的睡眠。梦里不再有具体可怖的画面,只有一片冰冷的灰暗沼泽,她深陷其中,挣扎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顾西洲那双翻涌着痛苦风暴的眼眸,在灰暗的上方冰冷地注视着她,带着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唔……” 一声压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梦呓从她紧抿的唇间逸出。她猛地从噩梦中惊醒,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洛洛?洛洛!” 趴在床边浅眠的沈薇立刻被惊醒,慌忙坐直身体,紧张地握住林昕洛冰凉的手,“做噩梦了?别怕别怕,我在呢!”
林昕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梦里的窒息感和那双眼睛带来的沉重绝望,比天台上的恐惧更加粘稠,更加令人心悸。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颤抖着抚上自己依旧红肿的嘴唇,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想喝水……”
“好好,马上!” 沈薇立刻起身,动作麻利地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唇边,“慢点喝。”
温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安抚。林昕洛小口啜饮着,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被子上。梦里的灰暗沼泽和那双绝望的眼睛,与现实中断层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下,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你什么都不知道……”
“都是因为你……”
顾西洲那带着巨大痛苦的嘶吼,和梦中母亲那充满恨意的绝望眼神,在晨光未明的房间里,诡异地重叠、回响。
她到底不知道什么?
他和他母亲之间……发生了什么?
那沉重的、压垮了他的痛苦……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破碎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圈无法忽视的涟漪。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更为复杂的、掺杂着困惑和一丝微弱探寻欲的情绪,悄然滋生。这探寻欲并非出于关心,更像是一种被卷入巨大风暴后、本能地想要看清风暴源头的自保。
“薇……” 林昕洛放下水杯,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你手机……能借我用一下吗?” 她自己的手机,在昨天逃离天台后,就一直处于关机状态,像一块烫手的山芋,被她死死塞在书包最底层,不敢触碰。
沈薇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把自己的手机解锁递过去:“当然!你想查什么?还是……想给谁打电话?” 她的眼神带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林昕洛摇摇头,没有回答。她接过手机,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她甚至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凭着一种近乎直觉的冲动,点开了手机自带的浏览器。
搜索框空着。
她的指尖悬停在虚拟键盘上,犹豫着,迟疑着。
该输入什么?
“顾西洲”?
这个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
最终,她避开了那个名字。一个模糊的、与昨夜沉重梦境相关的词,带着试探的意味,被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极其缓慢地敲了进去:
【顾氏集团 夫人】
按下搜索键的瞬间,她的心脏也跟着猛地一跳!
页面飞速刷新。
排在最前面的,是几条财经新闻的通稿,内容千篇一律,无非是顾氏集团近期某个项目的启动或财报发布,配图永远是顾西洲父亲那张沉稳威严、无懈可击的官方照片。在这些光鲜亮丽的通稿缝隙里,零星夹杂着几条时间稍早、流量不大的社会新闻标题。
林昕洛的手指无意识地向下滑动,目光快速掠过那些无关紧要的信息,直到——
她的指尖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
一条发布于一周前、来自本地一家影响力不大但以“敢言”著称的都市小报的新闻标题,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她的眼帘:
**【豪门秘辛?顾氏集团夫人疑因精神问题紧急入院!】**
标题下方,配着一张极其模糊、显然是远距离偷拍的医院门口照片。照片里,几个穿着黑衣、身形模糊的人影簇拥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被宽大毛毯和帽子遮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正匆匆推进医院侧门。照片的角落,一个穿着深色外套、身形挺拔却微微弓着背的年轻侧影一闪而过。那侧影的轮廓……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林昕洛的记忆深处!
顾西洲!
照片的拍摄日期……她飞快地看了一眼新闻发布的时间,再推算照片的拍摄时间……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瞬间停止了跳动!血液疯狂地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
这个时间点……这个时间点!
正是她第一次伪装成护工,带着那碗破皮的馄饨,忐忑不安地踏入顾西洲病房的前一天!
嗡——!
林昕洛只觉得脑子里一片尖锐的嗡鸣!眼前一阵发黑,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出惨烈的青白色!手机屏幕几乎要被捏碎!
病房里,他平静甚至带着疏离的注视……
他吃掉那个破馄饨时眼底那抹难以解读的波动……
还有那句低沉的“包馄饨的水平……倒是进步了那么一点点”……
所有的画面碎片,在这一刻,被这条刺眼的新闻标题和那张模糊的照片,如同无形的丝线,猛地串联了起来!
他不是在看她演戏!
他不是在嘲笑她的馄饨!
他当时……他当时刚刚经历了什么?!他的母亲……精神问题?紧急入院?!
巨大的冲击让林昕洛浑身冰冷,如坠冰窟!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让她猛地捂住嘴,干呕出声!
“洛洛!你怎么了?!” 沈薇被她突然的剧烈反应吓坏了,慌忙拍着她的背,“看到什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林昕洛说不出话,只是颤抖着手指,将手机屏幕猛地转向沈薇,指尖死死戳着那条新闻标题和那张模糊的照片!
沈薇疑惑地凑过去,看清标题和照片的瞬间,她也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卧……卧槽?!” 沈薇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顾西洲他妈……精神问题?住院了?还是……还是在他受伤住院期间?!”
沈薇的惊呼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昕洛混乱不堪的心上!
天台!
冰冷死寂的眼神!
压抑着暴怒和痛苦的嘶吼!
“你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那个带着毁灭意味的、惩罚性的吻……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条沉重的新闻,强行拼凑成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轮廓!一个深不见底的、充满痛苦和绝望的漩涡!
沉重的秘密,如同无形的冰山,终于在她眼前掀开了狰狞的一角。那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令人窒息的茫然和……一种近乎窒息的心悸。
她看着屏幕上那刺眼的标题和模糊的照片,看着照片角落里那个熟悉的、带着沉重孤寂的侧影,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洪流,将她彻底淹没。晨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房间里一片昏沉,只有手机屏幕发出的惨白光线,映照着林昕洛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充满了巨大冲击与茫然无措的眼睛。
沉重的拼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