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的手机屏幕,如同一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潘多拉魔盒,静静躺在茶几上。屏幕上,那两个带着血红色“爆”字的热搜词条,和下面飞速滚动的、充满恶意与猎奇的评论,像一张巨大的、冰冷的蛛网,将蜷缩在沙发角落的林昕洛死死缠裹,越收越紧,几乎要勒断她的呼吸。
抢救室…… 重伤…… 激烈冲突…… 顾西洲动的手……
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玄关里那血腥混乱的一幕,顾南乔额角涌出的刺目鲜血,顾西洲最后那双死寂空洞、仿佛燃尽了一切的眼睛……这些画面与微博上那些恶毒的揣测和模糊却骇人的照片疯狂重叠、交织,在她脑海里掀起一场毁灭性的海啸!
“不是我……不是我推的……”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牙齿深陷进皮肉,试图用更尖锐的疼痛来覆盖那灭顶的恐慌和荒谬的负罪感,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含混不清的呜咽,“是他……是他推开了她……为了挡住他爸爸的巴掌……”
可这微弱的、仅为自我辩白的低语,在铺天盖地的“顾西洲打妹”、“豪门疯批”的舆论狂潮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瞬间就被吞噬得无影无踪。甚至,连她自己都产生了一种可怕的怀疑——如果当时她没有出现在那里,如果她没有摔倒,如果她没有引来顾父更大的怒火……这场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这种想法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脖颈,让她窒息。
“洛洛,别想了!求你别想了!”沈薇用力抱着她颤抖不止的身体,声音带着哭腔和深深的无力感,“那不是你的错!跟你没关系!是顾家自己发疯!是顾西洲他……”
沈薇的话戛然而止。她看着好友惨白如纸、写满惊惧和自我折磨的脸,那些指责顾西洲的话再也说不出口。此刻的洛洛,需要的不是对施暴者的控诉,而是一个能将她从这可怕漩涡里拉出来的锚点。
“我们不想了,不看手机了,好不好?”沈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她伸手,想要拿回自己的手机,关掉那个罪恶的源头。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手机屏幕的瞬间——
嗡——嗡——嗡——
手机毫无预兆地、剧烈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一个陌生的本地手机号码,没有署名,只有一串冰冷的数字。
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在死寂的、只有林昕洛压抑呜咽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和骇人!
林昕洛如同惊弓之鸟,身体猛地一颤,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不断闪烁、震动的屏幕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
是谁? 会是谁?! 记者?骚扰电话?还是……顾家那边的人?!
巨大的恐惧让她瞳孔剧烈收缩!她死死盯着那串陌生的号码,仿佛那不是数字,而是索命的咒文!
沈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电话吓了一跳,动作顿住了。她看了一眼那号码,眉头紧锁,脸上露出警惕和厌恶:“肯定是骚扰电话!或者是那些无良记者不知道从哪里搞到的号码!别接!”
说着,她就要伸手挂断。
“不要!”林昕洛却猛地尖叫出声,声音嘶哑尖锐得变了调!她一把推开沈薇的手,像保护什么极其危险又极其重要的东西一样,猛地将震动的手机死死攥进自己汗湿冰冷的手心里!
手机在她掌心持续地震动着,那嗡嗡的蜂鸣声仿佛带着电流,顺着她的手臂一路窜上,狠狠击打着她的神经末梢!她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串跳动的数字,眼睛瞪得极大,呼吸彻底停滞,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一个荒谬的、疯狂的、毫无根据的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攫住了她全部的心神!
是他! 是顾西洲! 一定是他!
只有他!才会在这种时候,用这种陌生的号码打过来! 他想干什么?! 质问她的逃离?斥责她的出现带来了厄运?还是……像天台那样,用冰冷的话语再次将她撕碎?!
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浑身冰冷。可在那恐惧的冰层之下,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近乎自虐般的渴望,如同黑暗中的鬼火,幽幽地燃起——她想知道!想知道顾南乔到底怎么样了!想知道他……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哪怕听到的是他的怒吼和诅咒!
手机的震动持续着,像一颗定时炸弹,在她掌心倒计时。
接? 还是不接?
这两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疯狂厮杀!理智尖叫着让她扔掉这个祸害,情感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动弹!
沈薇焦急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种近乎癫狂的挣扎和恐惧,不敢再贸然动作,只能紧张地压低声音:“洛洛?你……你怎么了?别吓我……”
嗡——嗡——
震动还在继续。固执地,一声接一声,仿佛不通就绝不罢休。
林昕洛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烈的青白色,几乎要将手机外壳捏碎。她猛地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眼底是一片被恐惧和巨大压力逼到极致的血红!
就在那震动即将因为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的最后一秒——
林昕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甚至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决绝,颤抖的拇指猛地划开了接听键!
她没有立刻将手机放到耳边,而是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火,僵硬地举在面前,按下了免提键。
嘟——
通话接通的提示音响起。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听筒里,没有任何声音传来。没有预想中的怒吼,没有斥责,没有诅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沉默。那沉默仿佛带着实体般的重量,通过电波沉沉地压了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薇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盯着手机。
林昕洛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序地撞击着,咚咚咚咚!声音大得仿佛要溢出这死寂的房间。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就在林昕洛以为这只是一个恶作剧或者信号故障时——
听筒里,极其细微地,传来了一声几乎无法察觉的、压抑到极致的……吸气声。
那声音极其微弱,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破碎感。像是一个濒死的人,努力想要汲取最后一口空气,却又被巨大的痛苦扼住了喉咙。
林昕洛的瞳孔猛地一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
紧接着,又是一段更长久的、死寂的沉默。
然后,在那片沉重的、仿佛凝结了所有绝望的沉默深处,极其隐约地,传来了一种……被极力压抑着的、细微的、规律的……电子仪器的滴答声。
滴……滴……滴……
那声音很轻,很远,仿佛隔着重重的门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医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规律性。
林昕洛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她猛地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眼睛因为极度的惊恐而睁大到极限!
是医院! 他就在医院! 在抢救室附近?!那滴答声……是监护仪器吗?!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瞬间将她彻底吞噬!
电话那头的人,依旧沉默着。
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呼吸声,和背景里那冰冷规律的仪器滴答声,透过话筒,无比清晰地传来,一声声,敲击在林昕洛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他为什么不说话?! 他打来电话,就是为了让她听这个?!听这代表着他妹妹可能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冰冷的声音?!听他这仿佛被彻底碾碎了的、无声的绝望?!
这是一种比任何恶毒言语都更残忍的刑罚!一种无声的、却足以将人彻底摧毁的凌迟!
林昕洛再也承受不住!她猛地伸出手,颤抖的指尖胡乱地在屏幕上戳着,想要挂断这通可怕电话!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屏幕的刹那——
听筒里,那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骤然加重了一下!仿佛电话那头的人感知到了她的意图,情绪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然后,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冰冷的仪器滴答声中,一个极其沙哑、低沉、仿佛从被碾碎的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模糊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字眼,极其短暂地、一闪而过地,擦着听筒传了过来。
那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词。 更像是一声压抑到极致、混合着无尽痛苦、绝望和某种……无法形容的、沉重羁绊的……气音。
像“……洛”。 又或者,只是电流干扰的一声杂音。
没等林昕洛分辨清楚——
咔哒。
电话被猛地挂断了。
忙音响起。
嘟——嘟——嘟——
短促而冰冷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空洞地回响。
林昕洛僵在原地,如同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灵魂。手机从她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屏幕暗了下去。
世界,陷入一片绝对的、令人耳鸣的死寂。
只有那声模糊的、无法辨认的气音,和那冰冷规律的仪器滴答声,像两道无形的烙印,带着无尽的寒意和沉重的枷锁,狠狠地、深深地烙进了她颤抖的灵魂最深处。
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只剩下屋檐积水滴落的嗒嗒声。 像倒计时的秒针。 像无声呐喊后,冰冷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