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音短促而冰冷,像最后一点烛火被掐灭,在死寂的房间里空洞地回响。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林昕洛彻底僵直的神经末梢。手机从她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悄无声息地陷进柔软的地毯里,屏幕彻底暗了下去,如同一个咽下了最后秘密的黑色墓碑。
世界,在她周围坍缩、凝固。只有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和那挥之不去的、冰冷规律的仪器滴答声,还在脑海里疯狂盘旋,与窗外屋檐积水敲击窗台的嗒嗒声诡异重合。
滴答。 滴答。
像生命流逝的倒计时,又像无声呐喊后,冰冷而绝望的余韵。
“洛洛……”沈薇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惊恐和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轻轻碰了碰林昕洛冰冷僵硬的胳膊。
触碰像一道微弱的电流,骤然惊醒了沉溺在冰冷深渊里的林昕洛。她猛地抽回手,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那短暂的接触烫伤。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沈薇写满担忧的脸上,又缓缓移向地毯上那部漆黑的手机。
刚才……那通电话…… 那压抑的、破碎的呼吸…… 那冰冷的仪器滴答声…… 还有……最后那个模糊到几乎不存在的、沙哑的气音……
是真的吗? 还是她过度惊恐下产生的幻觉?
巨大的混乱和一种近乎虚脱的无力感席卷了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灼痛,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用手臂紧紧环抱住自己依旧在剧烈颤抖的身体,指甲深深掐入胳膊的皮肉,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存在于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
沈薇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仿佛被彻底抽空了灵魂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她不再追问电话的内容,那通无声(或者说,只有可怕背景音)的电话显然给林昕洛带来了更大的冲击。她默默地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因为刚才的掉落而裂开了一道细纹,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没事了……都过去了……”沈薇的声音干巴巴的,她自己都知道这安慰有多么苍白。她将手机塞进口袋,仿佛那样就能将刚才那通诡异的电话彻底隔绝,“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沈薇起身走向厨房。
房间里只剩下林昕洛一个人。她蜷缩在沙发上,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夜色浓重如墨,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透过湿漉漉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不清的光斑。
寂静中,感官被无限放大。
她能听到沈薇在厨房烧水时燃气灶发出的轻微嗡鸣,水壶逐渐加热的细微声响,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一下下撞击的声音。
然而,在这相对平和的背景音下,那通电话带来的冰冷余震,却如同水下暗流,依旧在她心底汹涌地冲刷。那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像魔咒般挥之不去。还有最后那个模糊的气音……到底是什么?
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可怕的声响和念头驱逐出去。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最终落在了不远处书桌上,那个被沈薇随手放进抽屉里的小盒子。
盒子里面,躺着那枚冰冷的樱花吊坠。
只是想到它,掌心似乎又传来了那坚硬冰冷的触感和被棱角硌痛的错觉。它像一个沉默的、来自深渊的坐标,时刻提醒着她与那个正在崩塌的世界之间,那根脆弱而危险的丝线。
沈薇端着一杯热水回来,递到她面前。林昕洛机械地接过,温热的杯壁短暂地温暖了她冰凉的指尖。她小口啜饮着,热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熨帖感。
“今晚就在我这儿睡吧,”沈薇在她身边坐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什么都别想了,天塌下来也明天再说。”
林昕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抱着温热的水杯,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这一夜,注定无眠。
她躺在沈薇柔软的床上,听着身边好友逐渐变得均匀悠长的呼吸声,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每一次闭上眼睛,玄关的血色、微博上恶毒的评论、电话里冰冷的滴答声……便如同走马灯般轮番上演,将她一次次拖回那个冰冷的漩涡。
掌心似乎始终残留着那枚吊坠的冰冷触感,和手机震动时的蜂鸣。
直到天际泛起一丝灰蒙蒙的鱼肚白,精疲力尽的她才在极度的疲惫中,坠入一种半梦半醒的、充满了光怪陆离噩梦的浅眠。
……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却持续的敲门声,和压低了嗓音的对话,隐隐约约地从房门外的客厅传来,将林昕洛从破碎不安的睡梦中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心脏因为惊吓而骤然收紧!天光已经大亮,明亮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照射进来,有些刺眼。
“……阿姨,真的不行,洛洛她昨晚没睡好,刚睡着……”是沈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为难和阻拦的意味。
“薇薇,我就说两句话,就看一眼,确认她没事就好。”另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的女声响起,是沈薇的母亲,“昨天晚上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太吓人了。她一个小姑娘,肯定吓坏了吧?我熬了点安神的汤……”
林昕洛的心猛地一沉!沈薇妈妈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是看到了新闻?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和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冲动瞬间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拉起被子,将自己整个人蒙头盖住,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所有的窥探和关切。
门外的对话还在继续,压得更低,但她依然能隐约捕捉到碎片。
“……妈,您别问了,她现在情绪很不稳定……” “……不是我们要问,是刚才楼下王阿姨特意上来,吞吞吐吐地问……问洛洛是不是昨晚从顾家那边跑出来的……说好像有记者在打听……” “……什么?!记者打听洛洛?!他们怎么知道的?!” “……小声点!别吵醒她!王阿姨也是听隔壁栋的李姐说的,李姐的侄女好像是什么娱乐周刊的实习编辑……消息灵通得很……说是有模糊的照片流出来……拍到个女孩的影子……怀疑是……”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记者”、“打听”、“模糊的照片”、“女孩的影子”这些词,像一把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林昕洛的耳膜!
他们……他们竟然拍到了她?!记者在打听她?!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被子下的空气变得稀薄而窒息。
就在这时,她放在床头柜上的、属于她自己的那个旧手机,屏幕忽然微弱地亮了一下。因为没电而自动关机的它,在连接了沈薇找来的充电器后,终于艰难地开机了。
屏幕亮起后,瞬间被一连串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图标塞满!密密麻麻的红色数字,像不断增殖的病毒,触目惊心!
微信图标上显示着“99+”。 未接来电更是有几十个之多!除了大部分来自沈薇,还有几个陌生的本地号码,甚至……还有一个她存过的、属于班主任的号码!
连班主任都打电话来了?!
林昕洛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拿手机,指尖却冰凉得不听使唤。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手机的那一刻——
屏幕突然再次亮起!一个新的来电打了进来!
没有署名。 又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但这一次,这个号码……隐隐有些眼熟。
林昕洛的呼吸瞬间停滞!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号码……这个号码……
是昨天深夜,那个打来无声电话、传来医院冰冷滴答声的……号码!
它又打来了!
巨大的恐惧如同巨手,再次狠狠扼住了她的喉咙!她看着屏幕上那串不断跳跃的、如同索命符般的数字,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连指尖都无法挪动分毫!
它为什么又打来?! 他想干什么?! 顾南乔怎么样了?! 他……他到底怎么样了?!
恐慌、恐惧、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对那个答案的可怕渴望,在她冰冷的心湖里疯狂搅动,掀起滔天巨浪!
手机在床头柜上执着地震动着,嗡嗡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不容拒绝的迫切。
门外的低语声不知何时停止了。 客厅里一片寂静。 只剩下床头柜上,那部不断震动、闪烁着幽光的手机,和她自己失控般狂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嗡嗡嗡——
一声声,敲打在黎明过后、却依旧冰冷沉重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