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雨总是下得突然。我抱着刚取的快递从食堂跑向宿舍楼,雨点已经噼里啪啦砸在头顶。拐角处,几个女生嬉笑着从便利店冲出来,最前面的那个差点撞上我。
"对不起!"她慌忙撑开伞,水珠溅到我的校服上。伞沿抬起时,我看到了她泛红的耳尖和慌乱的眼神,像只受惊的小鹿。
"没事。"我下意识回答,她却已经拉着朋友快步走远。雨水顺着她的马尾辫滴落,在灰色校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虞净。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高二(7)班的,成绩中等,喜欢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咬笔帽。这些信息是我刻意收集的——自从那次雨天偶遇后,我总能在校园里注意到她。
"林奕新,你发什么呆?"杨芯敲了敲我面前的桌子,"这道题你到底会不会?"
我回过神,发现自习室里几个同学都看着我。黑板上写着"肺结核防治宣传片演员招募",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让我演贾宝玉?"我皱眉,"没兴趣。"
"是老师点名要你的,"杨芯压低声音,"听说演林黛玉的是从广播站选的女生,声音特别好听。"
拍摄当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多媒体教室。推开门时,一个女生正站在屏幕前背诵台词。她转过身,我认出了那个雨天的身影。
"你好,我是虞净。"她微微点头,耳尖又红了,"演林黛玉。"
我喉咙突然发紧:"林奕新,贾宝玉。"
导演让我们先熟悉一下剧本。虞净坐在我旁边,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她念台词时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畔。
"'早知她来,我就不来了。'"我机械地读着剧本,余光却瞥见她因为这句台词而抿起的嘴角。
"你们俩真有CP感!"拍摄结束后,导演拍手称赞。虞净慌乱地收拾书包,我注意到她右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你手怎么了?"我脱口而出。
她下意识捂住手腕:"小时候被烫的。"然后匆匆离开,留下我站在原地,心跳异常清晰。
我开始制造各种偶遇。早上七点十分准时出现在她常去的包子铺;课间故意绕远路从她班级门口经过;甚至主动申请加入了本不需要参加的培优班。
"你最近很用功啊。"数学老师惊讶地看着我的申请单。
"想考好点。"我没说真话。虞净在培优班名单上,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第一次培优课,她迟到了。推门进来时头发有些乱,气喘吁吁地在我斜前方坐下。我看着她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封面贴着一张星空贴纸。她思考时会不自觉地咬笔帽,这个习惯从没变过。
期中考试后,学校举行颁奖典礼。我作为年级前十上台领奖时,目光不自觉搜寻着观众席。虞净坐在靠后的位置,正低头记笔记。当念到我的名字时,她突然抬头,眼神与我短暂相接。
那一刻,我确定自己喜欢上她了。
毕业季来得很快。六月的某个下午,我在教务处门口听到老师谈论转学生名单。
"虞净要转学?"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父亲工作调动,"老师翻着文件,"下周一就走。"
我在她班级门口等了两个小时。放学铃响后,学生们鱼贯而出,虞净走在最后,背着鼓鼓的书包。
"听说你要转学?"我拦住她。
她惊讶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怎么知道?"
"教务处听到的。"我深吸一口气,"能加个微信吗?"
她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扫码时手指微微发抖。通过好友验证后,我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整个暑假,我点开她的朋友圈无数次。她晒的新学校照片里总有那棵大榕树;她抱怨食堂的菜太咸;她参加了天文社,拍了很多模糊的星轨照片。我每条都点赞,却从不敢评论。
再次见到她是寒假。我站在榕树下等杨芯,突然看见虞净从公交车上下来。她举着手机拍照,镜头无意中对准了我。阳光穿过树叶间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发现我后慌忙移开手机,差点被路沿绊倒。
"好久不见。"我说。
她耳尖又红了:"好久不见。"
杨芯适时出现,拉着我们去吃火锅。虞净坐在我对面,小心地避开所有香菜。我记下这个细节,就像记下她所有的小习惯一样自然。
"你们俩怎么认识的?"杨芯突然问。
"他演贾宝玉,我演林黛玉。"虞净小声回答。
"哇,那不就是——"
"只是学校宣传片。"我打断杨芯的调侃,却看到虞净低头笑了。
分别时,我把买多的零食塞给她。她犹豫了一下才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背,像一片雪花落下。
"下次见。"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向公交站。我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从那天起,我每周都会给她发消息。起初只是简单的问候,后来变成分享日常:路边的野猫,食堂的新菜式,钢琴练习曲的录音。她回复得总是很简短,但从不敷衍。
深秋的一个周末,我查到了她新学校的地址。站在校门口时,手里提着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疼——里面全是她提过喜欢的零食。
"你怎么来了?"她惊讶地问,身边的朋友们交换着暧昧的眼神。
"路过。"我撒谎了,手心全是汗。
吃锅边时,她的朋友故意把我们安排在一桌。我借口买饮料,跑到附近奶茶店买了她最喜欢的桂花酿。回去的路上,我不断练习着要说的话,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让你破费了。"她接过奶茶,眼睛亮亮的。
我们聊了很多。她说新学校的物理老师讲课很有趣;说宿舍楼下的流浪猫生了一窝小猫;说想去看年底的狮子座流星雨。我安静地听着,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傍晚送她回学校时,天空布满了星星。我突然停下脚步。
"我小时候经常一个人看星星。"我说,声音有些颤抖,"后来发现,有人陪着看,星星会更亮。"
她转头看我,睫毛在路灯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虞净。"我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
时间仿佛静止了。我看到她眼睛微微睁大,嘴唇轻轻颤抖。
"可以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吗?"我补充道,手不自觉地揪住衣角。
她没有回答,但我看到她手腕微微抬起,像是在等待什么。我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已久的盒子——里面是两条手工编织的手链,一条坠着雪花,一条是素色的。
"怎么是雪花?"她惊喜地问。
"因为你像雪花一样。"我轻声说,"干净,特别,让人想捧在手心里。"
我帮她戴上那条雪花手链,月光下,银色的链子在她纤细的手腕上闪闪发光。盒子里还有一张字条,写着"今晚的星星,还有以后"。
"林奕新,晚安。"她在校门口转身,笑得比星星还明亮。
回旅馆的路上,我给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明天见。"
第二天清晨,我买了她最爱的那家生煎包,穿过马路时还在想她惊喜的表情。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时,我下意识护住了装着生煎包的纸袋。
疼痛来得突然而剧烈。恍惚中,我看到雪花手链从口袋里滑出,落在柏油路上。有人围过来,声音忽远忽近。我努力想着虞净的脸,想着昨晚她说"晚安"时的样子。
天空很蓝,没有一片云。我想起她朋友圈里那张星轨照片,配文是"希望有人陪我一起看星星"。
对不起,我食言了。最后的意识里,我仿佛看见她站在榕树下,阳光穿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像初遇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