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虽然人们都不相信,但是神明真的存在。其实,我原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被推入深渊,那是我第一次奢望神明的存在。所幸,神明出现了。
祂问我,甘不甘。
我说,不甘。
这便是交易的开端。
神明免我死命,我回到了被推入深渊的那天。
我要让那个我心中的人在这天爱上我。这是一场交易。公平的交易。
“如果,我失败了呢?我还是会死吗。”我问神明。
“会。也不会。你会死在那天,但是你会在那天再度苏醒。如此反复,直到他爱上你,你才能走出循环,迎来第二天。”
一天的时间。我闭了闭眼。
————
我叫菲欧娜,来自神仆世家——吉尔曼家族,自小便是一名祭司。祭司,祭祀奉神仪式的主杖,须得是一个极净之人,无爱,无恨,无罪。
我虽不怎么信神,但自小生活在家中,我想,日子也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与家族不家族的,血脉不血脉的事搭不上干系,与那些触了霉头被推下去的罪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可悲的是,在我十七岁那年,我可耻地喜欢上了一—个人。
他是年祭来我们家拜访的。传说中的那位“神之子”。大家都说他是神明赐予人类的天之骄子,天生异于常人,有着预言未来的能力,常年与一只状似猫头鹰的役鸟作伴。
他来时,我正靠在大厅的二楼围栏上擦拭着手中的门之钥。看见陌生人走来,我竟不自觉手下一滑,门之钥从手中滑落。
不巧,那人正自下面经过。我心中暗道不妙,若是砸到了贵客,指不定会惹上什么麻烦。
眼见法器便要砸到他的肩头,却见那人侧身一避,躲开了门之钥,竟是头也没抬。
我匆匆赶到楼下,拾起落在地面的门之钥,转身就想向那人道歉。抬眼,看到的是被藏蓝色眼罩遮挡住一半的清瘦脸庞。
虽然他的眼被眼罩遮挡,我却总觉得自己被他审视了一番。
“抱歉!”这是我同他说的第一句话。我匆匆福了福身,仓皇地转身离开。不知为何,我不敢在那人面前多呆,总觉得他眼罩下的眸子能把我看透了一般。
那一定是对极其惊艳的眼眸。我如是想着。走了几步,我竟鬼使神差地转回头,望了那人一眼。
止那一眼,不觉定格了我的一生。
夕阳的余辉懒懒地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映射出少年挺拔的身姿,光影,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那人长袍轻垂,兜帽之下裹挟着未知的神秘。在这之前,我不信神。此刻,他高挑的身影站在彼方。我好像,突然察觉到了神明的存在。
他是个被神明眷顾着的人,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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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仪式开始前,我第一次主动开口,问身边戴着面具的老祭司今日来我们大厅里的那个陌生人是谁。
老祭司告诉我,他就是“神之子”,伊莱·克拉克。
我第一次知道了他的名字。传说中的神之子吗。
倒也确买像他。
那个让我有那么一点点相信神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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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推下深渊的那天之前,我从未与他有过什么交集。除了当初我对他说的那句抱歉,我们之间再无一句交谈。
我总是在仰望他。
我不敢靠近,我怕那会成为一种亵渎。
我默默地看看他。从他朝圣,再到他祷告。
幸运的是,自那日年祭后,他便寄宿在我们家族的庄园中。日日朝圣仪式时,我都能在台边看到他的身影。
万幸,神明离我,似乎不是太远。
朝圣仪式,我在台上,而他在台下。我朝圣人们心中的神明,而我用余光偷偷遥望的,是我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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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意识过来之前,我已经深陷囹圄,无法脱身。
菲欧娜,你喜欢上了一个被敬为神明之子的人。
那是身为祭司的你不被允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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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应该把这份僭越的罪孽深藏在心中。
可是……
我不甘心。
他是一个能预知未来的先知,他应该早就算到我如今卑微不堪的心意了吧?
我这一生都被闲在神坛之上,为了别人的信仰而生活。
我也想为自己活一次。
也,是时候为自己活一次了。
只为了,我那肮脏卑劣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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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清晨,我在幽静的花园中叫住了他。
那是我第一次壮着胆子念出他的名字——
“伊莱。”
他似有所预料般回头看向我。就如两年前那个傍晚,我也是这样看着他。只是,他远比我从容得多,那是毋庸置疑的。
那句爱慕已在嘴边,而我却发现自己没了开口的勇气。
我在他面前,似乎向来都是这样。
我就像一个胆小的懦夫,只敢贪恋他遥远的温暖,从来不敢靠近。
“你真好看。”我道。
最终,我还是畏惧了。
那个我视作神明的人,我不敢亵渎。
他似乎是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我会说这个。
晨霜未尽,空气飘散着若有若无的冷意。但那是我一生中最温暖的清晨,因为我离神明好近好近,就好像,我也被神明庇护着一样。
在他开口前,我抢先道了别。
“克拉克先生,早上冷,早些回屋里去吧。朝圣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先去准备了。那,再见。”我挥了挥手,落荒而逃。
我不敢看他。
明明我赌上了所有的尊严,可却在赌桌前退缩了。可笑得像个笑话。
“再见。”
他的声音从身后遥遥传来,像是划破了昨夜的凝霜,又穿透时空,要刻进我的骨头里。我微微地颤了一下,加快了脚步,向神坛走去。
那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的心脏不可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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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当时的我沉浸在危险的喜悦里。
未曾想,那也是我们最后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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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一众长老押住,推向了罪人的忏悔室。持杖者问我,是不是犯了罪孽,是不是对那“神之子”动了心。
我愣怔了一瞬。随即想也没想承认了下来。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这是一条万劫不复的深渊。
“是的。我喜欢他。”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再退缩了。
即便他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我这渺小而罪恶的心意。
我为我的王国,战斗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