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我满身伤口地蜷缩在深渊旁。千百道不知自何处传来的唾骂声在我耳边盘旋。
晦暗的湮月悬浮在遥远的彼方。
他如今在何处呢?
他自然是不会记着我的,我倒也希望他不要记得我。
我希望他一直高高在上,受人尊敬。
我希望他活在希望与自在中,不要受我牵连。
即便……
我虽是这么想的,可到头来,只有不甘。
我可真是个自私至极的人啊。
我愚蠢到无可救药。
————
后来的事,我也记不大清了。我只记得落魄、痛苦、绝望、不甘,独独没有后悔。
像我这样无可救药的人,怎么会后悔呢。
既然神明给了我再生的机会,我定不会浪费。我所爱慕之人,即便是我的神明,我也不会后悔。
我所追逐的湮月,即便要跨越山海,我也在所不惜。
————
再睁眼时,见到的不是昨夜的湮月,是久违的那一缕晨光。
再活一次,我还是要去寻他。
这一次,我不能再懦弱。
————
“伊莱……”即便是再次面对这样的场景,我的声音仍旧因紧张而颤抖着。
那人依旧是淡然地回头,被眼罩遮住的俊逸脸庞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我……喜欢你。”
那是我十九年来,最大胆的一句话。
那是我以一次死亡和两载的春秋为代价,换来的勇气。
我再一次下了注,在这场毫无胜算的赌局中。我竟后悔起来。
他会不会因此而厌恶我,会不会耻笑于我的不自量力?
清晨的花园,柔和的阳光透过花枝,弥散到了世界的每个角落。雏鸟轻轻地鸣叫,摇曳了脆弱的枝叶,光影交织,风影渐簌。
在长久的沉默后,我决定开口结束这场可笑的闹剧。
“很抱歉打扰到你了,我知道我——”
“为什么?”
是他开口了。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逆流而上,心潮翻涌,却不知何去何从。他问我,为什么。
万千心绪奔涌,我竟寻不到一个答案。
恍惚间,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也许是……因为你让我有了看到月亮的感觉。”
我回答了一句蠢到极致的话。
我看到他似乎隐隐笑了一下。
他说,我是第一个这么形容他的人。
“你是吉尔曼家的祭司?”他问道,“你可知,祭司是不能有爱的。”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我积攒了许久的勇气,早已在他开口的那一刻消失殆尽。
“小祭司,我不是什么值得托付的人,更不是什么月亮。你……”他眼罩下未知的双目好像盯着我看了许久,也好像只是一瞬,我已经无暇顾及这些,我的大脑早已一片空白。
“罢了。”他微微叹息了一声,“我可以实现一个你的愿望,只要我能做到。”
愿望?
我的愿望?
在他问我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的愿望。我是将别人的愿望寄送给神明的祭司,但我自己,好像从未有过什么愿望。
若说,我的愿望,这么想来,好像也只有他。
一直都是。殒命之前,复生之后。没有改变。
所以最终,我说,我想要一个拥抱。
这样逾越的愿望,大概只会被取笑吧。
可是我喜欢他。好像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已经给出了对我最大的施舍。至于神明要他喜欢上我,那几乎已经完全不可能。我虽是陌路的狂徒,但也知道是非。就算他真的喜欢上我,那也只会害了他。
不论将来,至少,我要贪恋着当下。
意外的是,他说,好。
他竟然真的向我走来。他走的每一步,好似叩在我疯狂跳动的心脏上。
“咚咚,咚咚。”
他伸出手来,将我揽入他的怀中。对我来说,这一切如同岁月般漫长。
那是,温暖。与初晨的阳光混杂在一起,斑驳了迷离的树影,消融了昨夜的寒霜,好似要把他的温度烙印在我的血肉里。
我被他的气息环绕,就像做了一个甜甜的梦,失真得好似虚幻。这的确是我梦寐以求的场景,也是我当初想都不敢想的妄想。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又好像如此漫长。也许不过是须臾,却穷尽了我的一生。
他松开了我,对我说,放下吧,不要让他成为我的遗憾。
我不知道,这次告别会不会成为永别。
但他从来不会成为我的遗憾。
因为,他是我的神明啊。
是时候该走了,不管会不会是永别。因为如果再待下去,我可能就要哭了。
“谢谢你,伊莱,我……”
“不必言谢。另外,如果不是必要的话,吉尔曼小姐还是叫我克拉克吧。”
也罢,我始终是逾矩了。自始至终,他都是不可触犯的,不容亵渎的神明。
“抱歉,克拉克先生,叨扰了。那么,再见。”
“再见。”
仿佛还是当初,我仓皇离开时那样。一句再见,好似穿越了时空,相互重叠。
到头来,还是可笑。
————
我还是被那群长老们推入了忏悔室。只是这次,我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清醒。上次我沉溺于怯懦的自责,没有细想事情的始末。现在想来,为什么他们会发现我那渺小卑微的情意?这其中恐怕大有玄机。所以这次,他们质问我时,我选择反抗。
“你们有什么证据?”我厉声问道。
我不会否认我的心意,但是他们也绝不能空口无凭。当然,我也不能连累他。
“这就是证据。”那老主杖拍了拍掌,一个老妇人从围着的人群中走出。
“老身发现了这罪人给光明磊落的神之子写的情书,言辞不敬,孟浪污秽。”那老妇人一脸嫉恶如仇地控诉道,还从袖中掏出了一封信。
那瞬间,我蓦地觉察到,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在看我的笑话。什么公平,什么正义,什么纯洁,什么忠诚,统统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工具。
我从未写过什么情书。
我从未对我的神明有过不敬。
我心上的人啊,我从来不敢向他肆意吐露真心。我一早就猜到了,结局会像今晨的那场闹剧。
“信件可以伪造,字迹可以模仿,有心之人若执意害我,怎会拿不出证据?”我的辩驳在此刻看来就如强弩之末,虽有声,却无力。
那老妇斜睨了我一眼,神容胜券在握,“此外,老身还亲眼看到,这罪婢今晨甚至找上了伟大的神之子,对他出言不逊!”
无力感席卷,她的话确实无可辩驳。
绝望之际,我转头看了一眼那老妇人,却愣了一下。这妇人的背影,有些眼熟,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正脸却完全陌生。
她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