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糖推开云家老宅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时,管家已经等在门口,脸色异常凝重。
"小姐,您总算回来了。"他接过唐小糖的外套,声音压得极低,"老爷子从早上就不太舒服,却坚持要等您回来。"
"外公怎么了?"唐小糖的心猛地揪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管家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朝书房方向点了点头:"温家的人都到了,就等您了。"
"温家?"唐小糖脚步一顿,"温言也来了?"
"是的,温少爷和温先生、温夫人一起来的。"管家犹豫了一下,"小姐,老爷子最近心脏很不好,医生说了不能受刺激..."
唐小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朝书房走去。
走廊上的古董挂钟敲了三下,沉闷的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自从二十年前父母车祸的真相大白后,外公的身体每况愈下,但她从未见过管家如此紧张的样子。
书房门前,她抬手轻敲,指节与实木门相触发出沉闷的声响。
"进来。"外公的声音比往常嘶哑许多。
推开门,书房里的景象让唐小糖呼吸一滞。
外公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脸色灰白得可怕,眼眶深陷,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左侧沙发坐着温言的父母——温氏医药的掌舵人温志远和夫人林雅;
右侧单人椅上,温言端正地坐着,见她进来,微微点头示意,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闪烁不定。
"糖糖,过来。"外公招手,指了指身边的座位。
唐小糖乖巧地走过去,在经过温言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
三个月没见,他看起来更加沉稳了,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温叔叔,林阿姨。"她先向长辈问好,然后在外公身边坐下。
当她的手无意中碰到外公的手背时,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
"小糖越来越漂亮了。"林雅微笑着打量她,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艺术品,"听说你之前在顾氏集团做得不错?"
唐小糖谦虚地笑了笑:"只是普通职员。"她转向外公,"外公,您脸色很差,要不要先休息..."
"不用。"外公摆摆手,突然又咳嗽起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声响让唐小糖立刻起身为他拍背。
当手触碰到外公嶙峋的背脊时,她心里一颤——他又瘦了。
"我没事。"外公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深吸一口气,"今天叫大家来,是有重要的事情宣布。"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唐小糖注意到温志远和林雅交换了一个眼神,而温言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我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外公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医生说我这种情况...随时可能出问题。"
"外公!"唐小糖惊呼,却被外公抬手制止。
"让我说完。"外公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云家现在只剩糖糖一个血脉。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在走之前看到她有个好归宿。"
唐小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突然明白了这次会面的目的,胃部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般绞痛起来。
林雅适时开口:"云老,我们温家一直把糖糖当自家孩子看待..."她微笑着看向儿子,"温言,你不是很喜欢糖糖吗?"
温言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缝,但很快恢复平静:"妈..."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雅轻笑,"你们两个都到了适婚年龄,我们做长辈的,自然要操心。"
唐小糖的手指在外公掌心变得冰凉。
她努力保持声音平稳:"外公,这件事太突然了,我..."
"糖糖,"外公打断她,声音突然严厉起来,"你知道云家就剩你一个了。温言人品好,家世相当,还有什么不满意?"
唐小糖的喉咙发紧。
她不能在外人面前提起顾临风,那只会让情况更糟。"我只是觉得...婚姻大事应该慎重考虑..."
"考虑什么?"外公突然提高音量,脸色涨红,"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等你考虑多久?云家不能在我手上绝后!”
话刚说完,外公就剧烈咳嗽起来,这次比之前更加严重,整个人都佝偻起来。
唐小糖慌忙扶住他,却感到外公的身体突然变得异常沉重。
"药...药..."外公艰难地指着抽屉。
温言一个箭步冲上前,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塞到外公舌下。
唐小糖的手紧紧握住外公的手,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心惊肉跳。
"叫救护车!"温志远已经拿出手机拨号。
接下来的十分钟像噩梦一般。
救护车的鸣笛声,医护人员的喊叫声,温家人匆忙避让的身影...唐小糖全程握着外公的手,那只手冰冷得可怕,却仍然死死抓着她,仿佛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糖糖..."在送上救护车前,外公虚弱地睁开眼,声音几不可闻,"答应...爷爷..."
唐小糖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跪在救护车旁,看着医护人员给外公戴上氧气面罩,各种管子插进他枯瘦的手臂。
七十多岁的老人,曾经叱咤商场的云氏掌舵人,此刻脆弱得像风中残烛。
"我答应!"她突然喊道,声音嘶哑,"外公,我答应!只要你好起来,我什么都答应!"
她不知道外公是否听见了,因为下一秒救护车门就被关上,呼啸而去。
她瘫坐在地上,泪眼模糊中看到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面前。
温志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小糖,你刚才说的...是认真的吗?"
唐小糖抬起头,透过泪水看到温家三人站在她面前。
温志远表情严肃,林雅眼中闪着复杂的光,而温言...温言的表情难以解读,似乎既期待又抗拒。
"我答应和温言订婚。"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刀割般疼痛,"但是..."她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时间...至少三个月后才会举行婚礼。"
这次是林雅开口:"太久了,一个月后订婚,三个月内完婚。"
唐小糖咬紧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好。"
温言突然上前一步:"爸,妈,你们先回去,我陪糖糖去医院。"
等温家父母离开后,温言转向唐小糖,欲言又止。
最终他只是轻声说:"我去开车。"
去医院的路上,车内沉默得令人窒息。
唐小糖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感觉自己的心正在一点点死去。
"糖糖..."温言终于打破沉默,"我很抱歉。"
唐小糖没有看他,声音空洞:"不必。这只是一场交易。"
"不是这样的。"温言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我...喜欢你。"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刺进唐小糖的心脏。
她转头看他,发现他的侧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
"但你知道我爱的是谁。"她轻声说。
温言沉默了很久,久到唐小糖以为他不会回答。
当车停在医院急诊门前时,他才终于开口:
"我知道。但我会等你...哪怕用一辈子。"
唐小糖没有回应,只是推开车门冲向急诊室。
她的白裙在夜色中飘飞,像一只折断翅膀的蝴蝶。
在医院惨白的走廊里,她看着抢救室上方刺眼的红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血脉的重量——那是一种甜蜜的枷锁,将她的心生生撕成两半。
一半飞向远方那个她深爱的人,一半牢牢锁在这条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锁在那个有血缘关系的老人病床前。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走廊窗户洒进来时,医生终于推门而出。
"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但需要绝对静养。"医生严肃地说,"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唐小糖点点头,泪水无声滑落。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为了外公,为了云家,她将亲手埋葬自己的爱情。
温言默默站在她身后,没有触碰她,却也没有离开。
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黎明,三个人的命运被彻底改变——一个人远在异国不知情,一个人含泪妥协,还有一个人明知得不到完整的心却依然选择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