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叶青梧分别后,任祁夏攥着袖中那叠银票,指尖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桑皮纸特有的粗糙纹路。
她装作漫不经心地拐进赌坊后巷,后背刚贴上冰凉的青砖墙,就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得耳膜生疼。
"一千三百两..."
她抖开银票时手还在发颤,最上那张"昌隆钱庄"的朱红印章在暮色里泛着血样的光泽。
“妈呀,谁能想到我短短几天就赚到了这么多钱,我简直是不敢想,不敢想!”
这么想着,但嘴角却在不知不觉中上扬,抑制不住✌(̿▀̿ ̿Ĺ̯̿̿▀̿ ̿)✌
成衣铺的桐油灯笼在街角摇晃,她闪身进去时带起一阵铜铃脆响。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打盹,任祁夏的目光掠过那些绣着缠枝莲纹的襦裙,径直停在最角落的鸦青直裰上。
指尖抚过细麻布料时,她忽然想起爷爷书房里那件挂在衣架上的中山装,领口永远别着枚铜制茶针。
"要这套。"她刻意压低声线,铜钱落在柜台上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燕子。
更衣室的菱花镜蒙着层水雾,任祁夏盯着镜中渐渐被男装勾勒出的陌生轮廓,忽然伸手扯散了发间银簪。
鸦青发带缠上手腕时,她对着镜子练习挑眉的动作,直到眼尾那抹狡黠与惶恐都隐入暮色。
这次她准备去江南,从前一直居于学校,没去过任何地方旅游。
即使来到古代,不知是福还是祸,也不知前方的路到底怎样,但是她想去看看,看看那让无数诗人都称赞的江南到底是何种风光。
客船启碇时正逢江南梅雨,任祁夏倚在船舷边看艄公收起浸透雨水的麻绳。
船身轻晃的瞬间,她摸到袖袋里用油纸包着的龙井——那是今晨用最后几枚铜钱换的。
茶香混着运河水的腥气钻入鼻腔,竟与记忆里爷爷紫砂壶中蒸腾的热气重叠。
"公子也爱茶?"
温润男声自舷窗传来,任祁夏转身时差点碰翻案上茶具。
来人身着月白杭绸直裰,腰间玉佩刻着繁复的缠枝纹,指节分明的手正扶住她险些倾倒的建盏。
茶汤在盏底晃出金圈,她瞥见对方袖口露出的半截檀木算盘珠子。
"在下谢明渊,姑苏云锦坊的东家。"
男子含笑递过名帖,羊皮纸熏着淡淡沉水香。
"方才见公子沏茶手法特别,可是闽北流派?"
任祁夏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量角器边缘。
话说她以为来到这个古代,被他带过来的只有那个奇怪的巧克力。
起初那个巧克力上的锡纸袋被叶青梧扔在火海中,还是有点伤心的,但是没想到前几天他突然发现量角器也跟了过来。
现代茶艺课上学的悬壶高冲,竟被认作古代茶道流派。
她低头看着盏中舒展的茶叶,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攥着的那把安溪铁观音——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喉管的老人,却执意要闻一闻茶香。
"家祖嗜茶,从小跟着胡乱学的。"她故意让建盏在掌心转了个圈,"谢老板既经营丝绸,可知姑苏茶市近来如何?"
其实她去姑苏不仅是为了去看那的美景,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在那里开个茶馆,毕竟文人才子和茶是脱不开的。
雨丝突然变得绵密,谢明渊示意小厮关上雕花木窗。
船舱内光线昏沉,他擦拭算盘珠子的动作却未停:"上月虎丘茶会,一斤明前碧螺春炒到二十两纹银。不过要说稀奇..."他忽然倾身压低声音,"扶桑来的抹茶粉,在文人圈子里倒是新鲜物什。"
任祁夏呼吸一滞。
袖中的量角器滑到腕间,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三分。
现代奶茶店里常见的抹茶拿铁,在这个时代竟是稀罕物?她装作不经意地拂去衣襟上的茶末:"若是将抹茶与牛乳调和,佐以蜂蜜..."
"妙极!"谢明渊的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碰撞,"城西霁月斋的东家最爱新奇茶饮,公子若有意..."话音未落,船身突然剧烈摇晃。
任祁夏踉跄着扶住舱壁时,看见谢明渊腕间晃动的檀木珠子在空中划出杂乱弧线。
甲板上传来艄公变了调的吆喝声。
任祁夏冲出船舱时,混着鱼腥味的风扑在脸上,她看见远处天际线压着铅灰的云层,浪头在河面犁出狰狞的白痕。
船帆被狂风扯成扭曲的弧度,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能降帆!"她抓住浑身湿透的船老大,"现在吃风面太大,会翻船!"量角器的铜边在掌心烙出生疼的印记,她仰头盯着桅杆与船身形成的夹角,雨水模糊了视线,高中物理课上的矢量分解图却在脑中清晰起来。
谢明渊追出来时,正看见少年打扮的任祁夏踩着湿滑的甲板奔向舵轮。
她束发的青带被风吹散,却仍死死握着那个古怪的黄铜器具对着桅杆比划,口中念念有词:"夹角35度...受力分析..."
"左满舵!"她的喊声撕开雨幕,"让船头斜切浪头!"船老大呆怔的瞬间,她已经夺过舵轮。
生铁铸的轮盘冷得像冰,掌心被粗粝的纹路磨出血痕,却远不及此刻太阳穴突突跳动的疼痛——那是熬夜备考时熟悉的偏头痛,此刻却成了支撑她清醒的利器。
浪头拍上甲板的刹那,任祁夏听见自己用现代普通话喊出的三角函数公式。
咸涩的河水灌进口鼻,她却在眩晕中想起中考那天爷爷放在她笔袋里的茶包。
当船身奇迹般从浪谷中挣出时,最先恢复知觉的竟是舌尖残留的龙井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