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青色的颜料粉末悬浮在台灯光晕里,周默的白大褂下摆扫过地面时带起细小的彩色漩涡。林小七蹲在古籍修复室角落,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作文纸上干涸的茶渍。那滴褐色的痕迹正好盖在她初二时写的"远"字上,像道结了痂的伤口。
"抽屉卡住了。"周默的声音从工作台那边传来。他正用茶刀撬着被矿物颜料染成蓝色的抽屉,金属与木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普洱茶的苦涩混着矿物颜料的铁锈味,在密闭空间里发酵成某种奇怪的气息。
林小七抬头时,看见周默左手腕的红绳松开了些。藏蓝色的线头垂下来,在台灯照射下像条细小的蛇。她突然想起资料室里那尊被茶巾盖住眼睛的菩萨像——此刻周默低垂的睫毛投下的阴影,与佛像如出一辙。
"砰"的一声,抽屉弹开了。周默从里面抽出一本包着牛皮纸的书册,封面烫金的"毕业纪念"四个字已经斑驳。他翻开时动作很轻,仿佛那不是纸页而是敦煌出土的残卷。
"同学录?"林小七不自觉站起来。她虎口残留的墨迹蹭在作文纸边缘,蓝黑色线条突然扭曲——那张纸上"我的理想"标题下方,赫然是她初中班主任的笔迹:"情感真挚,但要注意书写规范"。
周默的指尖停在同学录某页。林小七走到他身后时,闻到白大褂上金粉与靛蓝颜料混合的气味。那页纸上本该贴照片的位置只剩四角胶痕,空白处有几道被硬物刮擦的痕迹,像是有人用刀片反复刮过。
"这页......"林小七的嗓子发紧。她看见周默右手无名指上的墨渍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紫红色,那枚箭簇形状的痕迹边缘翘起些许死皮。
"被茶水晕染了。"周默合上同学录的力道有些重,"或者被刻意抹去的。"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左手无意识摩挲着红绳上某个凸起处。林小七突然发现那根本不是绳结——是个不足米粒大的铜质物件,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默迅速将同学录塞回抽屉,但牛皮纸封面的一角卡在了外面。林小七弯腰去捡飘落的作文纸时,看见抽屉缝隙里露出半张泛黄的照片——少年时代的周默站在领奖台上,藏蓝色校服袖口露出半截红绳,和她现在手腕上戴的一模一样。
"八点零五分了。"周默突然说。他声音里带着某种决绝,像是终于撬开某个封存已久的陶罐。林小七这才想起陆远的最后通牒,虎口的墨迹突然刺痛起来。
女生宿舍楼下的栀子香浓得呛人。林小七攥着信封拐过楼梯角时,蓝牙音箱正放着《初恋》的高潮部分。陆远背对着她站在路灯下,化学系系花的蝴蝶骨贴在他胸前,月光把那对钻石耳坠照得晃眼。
"这次情书迟到了啊。"陆远转身时,系花的口红印在他锁骨上像道新鲜伤口。他抽走信封的动作带着惯有的傲慢,篮球手环在腕上勒出深痕。
林小七盯着他翻动信纸的手指。那上面还沾着篮球场的塑胶颗粒,此刻正粗暴地摩挲着她用钢笔写的字——"我不再爱你"四个字的墨迹被蹭得晕开些许,像被雨水打湿的蛛网。
"这不是情书。"她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是写给你的拒绝信。"
陆远的表情凝固了。系花凑过来看时,香水味混着夜风扑在林小七脸上。信纸最后一行突然被路灯照得发亮——那是她临出门前用周默的钢笔补上的:"就像你当年撕掉的同学录那页,有些痕迹抹掉了更好。"
"你什么时候学会反抗了?"陆远突然笑起来。他抖开信纸的动作太用力,纸张撕裂的脆响惊飞了树上的夜莺。系花涂着银色指甲油的手指戳在"不再爱你"四个字上,墨迹突然晕染成奇怪的形状——像支箭簇,和周默手上的墨渍一模一样。
林小七转身时听见陆远在背后喊:"修古籍的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夜风突然变大,吹散了她扎头发的橡皮筋。发丝扫过脸颊的瞬间,她看见校史馆天台上有个人影——周默的白大褂被风掀起一角,像面投降的旗帜。
天台的铁门锈蚀得厉害。林小七推门时,金属摩擦声惊飞了栖息在避雷针上的鸽子。周默背对着她站在栏杆边,左手悬在空中,指间夹着个泛黄的信封。晨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得他无名指上的墨渍几乎透明。
"2009年全市作文大赛。"周默没回头,"二等奖作品会收录在图书馆地方文献部。"他的声音带着某种奇怪的颤抖,像是修复脆弱的绢画时屏住的呼吸。
林小七走近时,发现他脚下散落着几张照片。有张背面朝上的写着"对不起",字迹被水渍晕得模糊不清。周默突然转身,金箔刀在他指间转出冷光——那是修复壁画用的工具,此刻正抵在未拆封的信封封口处。
"同学录我那页......"林小七的视线黏在他手腕的红绳上,"为什么是空白的?"
金箔刀划破信封的声响异常清脆。周默抽出里面的纸页时,晨光正好照在抬头的"SQ"两个字母上——那是种特殊的箭头符号,和她钢笔笔帽的刻痕如出一辙。
"因为我不敢留痕迹。"周默的拇指抚过红绳上的铜质物件。随着"咔"的轻响,那东西突然弹开——是个微型机关盒,里面躺着枚生锈的铜箭头,箭尾刻着极小的"S.Q"。
林小七的呼吸停滞了。她想起初二那年弄丢的作文比赛纪念品,评委说那是仿制敦煌出土文物的铜箭镞。晨风突然变得猛烈,周默腕间的红绳毫无预兆地断裂,藏蓝色丝线在风中散开如蛛网。
"SQ是什么意思?"她伸手接住飘落的铜箭头,指腹蹭到上面干涸的血迹——已经氧化发黑,但形状清晰可辨:是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周默的白大褂被风吹得鼓起来。他握住林小七手腕的动作很轻,拇指正好按在她虎口的墨迹上。"是......"他的声音融在晨光里,"少年时的全部勇气。"
鸽群突然从他们脚下飞过。林小七看见照片背面未干的"对不起"三个字被风吹得翻转过来——那是她初中时因字迹潦草被退回的作文草稿,纸角还粘着当年哭出来的泪痕。
鸽群振翅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林小七掌心的铜箭头突然变得滚烫。周默的白大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领口别着的金箔刀在晨光中晃出一道刺眼的光斑。
"你一直留着这个?"她拇指蹭过箭头上氧化发黑的痕迹,突然意识到那是血迹——七年前全市作文比赛,她削铅笔时划破手指,评委递来的纸巾上就印着这样的痕迹。
周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弯腰去捡散落的照片时,后颈的骨节在晨光中格外清晰。有张照片翻过来,露出领奖台上穿藏蓝校服的少年——他左手攥着的获奖证书边缘,隐约可见半个沾血的拇指印。
"那天你跑得太快。"周默的指尖悬在照片上方,像修复师对待脆弱文物时的谨慎,"我追到校门口,只捡到你落下的铜箭头。"
林小七突然想起领奖台背后洗手间里,自己用凉水冲洗伤口时,门外确实有慌乱的脚步声。当时她以为......
"你以为是谁?"周默的声音很轻,却让她耳根发烫。风突然转向,吹起照片背面未干的墨迹——"对不起"三个字下面,还有被水晕开的"不该撕"。
宿舍楼传来早起的铃声。周默突然抓住她手腕,虎口相贴的瞬间,两人手上的墨迹拼合成完整的箭簇形状。他呼吸明显滞了一下:"你给陆远的情书......"
"是初一写的。"林小七感觉铜箭头硌得掌心生疼,"就像你红绳里藏了七年的秘密。"她故意用箭尖轻划他掌心,那道陈年伤疤的位置分毫不差。
楼下突然传来篮球砸地的闷响。陆远的声音刺破晨雾:"林小七!你他妈给我解释清楚!"系花的香水味混着塑胶跑道被晒化的焦糊味飘上来,周默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看了照片背面。"林小七突然笑了,把铜箭头按进周默掌心,"现在轮到我说对不起了。"她转身时发梢扫过周默的喉结,那里有颗痣和她作文里描写过的一模一样。
铁门被踹开的巨响惊散了最后几只鸽子。陆远冲上来时,篮球鞋底还粘着情书的碎片,系花的钻石耳坠在剧烈晃动中折射出破碎的光斑。他伸手要拽林小七胳膊的瞬间,周默的金箔刀突然横在两人之间——刀锋上沾着的靛蓝颜料还没干透。
"你算什么东西?"陆远的手环勒出深紫色淤痕,"修古籍的穷学生也配......"
铜箭头划破空气的尖啸声打断了他。那枚生锈的金属擦着陆远耳畔钉进铁门,尾端刻着的"S.Q"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周默的声音比刀锋还冷:"她初二作文里写最害怕的东西——现在知道是什么了?"
林小七看见陆远的表情凝固在"篮球场霸主"的傲慢面具上。系花尖叫着去拔那枚箭头时,她突然想起周默档案里"市青少年射箭锦标赛亚军"的记录——原来他这些年练习的,从来不是移动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