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出风口的百叶窗轻微震颤,冷气裹着校史馆特有的樟脑味扑在林小七后颈上。她盯着会议桌对面那个烫金信封,指甲无意识地刮蹭着虎口结痂的墨迹。陆明哲的茶刀正沿着信封封口游走,刀尖在晚霞里折射出蜂蜜色的光。
"2016年9月3日。"茶刀突然停住,陆明哲用刀尖挑起信封边缘,"你给陆远写的第一封情书。"他的袖扣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闷响,"那时候你才初二吧?"
林小七的视线黏在信封右下角——那里有个铅笔画的箭头,和她初中时标记重点的符号一模一样。空调冷气突然变得刺骨,她看见自己呼出的白雾撞在玻璃窗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咔嗒"一声,周默的急救包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时,白大褂后领滑落一截,露出颈后淡褐色的疤痕。林小七想起古籍修复室里,他低头修复绢画时,那处伤疤会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文学社的年度奖学金。"陆明哲推过来一张支票,墨迹未干的数字在霞光里像团燃烧的火,"只要你继续当陆远的笔友。"他的拇指按在支票边缘,正好压住"儿媳保证金"五个铅笔小字。
玻璃窗传来"啪"的轻响。第一滴雨砸在窗上,顺着玻璃滑出蜿蜒的轨迹,像道新鲜的伤口。周默突然站起来,带翻了椅子。他的白大褂下摆扫过林小七手背,布料上沾着的靛蓝颜料蹭在她虎口,盖住了原本的墨迹。
"您儿子连碎片都不配拥有。"周默的声音比空调冷气还低。他右手攥着急救包,指节泛白,左手却轻轻搭在林小七椅背上。她闻到他身上雨水混合着普洱茶的味道,还有种说不清的、像是古籍纸页的陈旧气息。
陆明哲笑了。他转动茶刀的动作像在把玩手术刀:"考古系的经费申请......"
"砰!"会议室的门突然被踹开。陆远站在门口,篮球鞋底粘着情书碎片,锁骨上的口红印已经干涸成褐色。他的视线在支票和林小七之间来回扫视,最后钉在父亲手机亮起的屏幕上——转账备注栏里"儿媳保证金"五个字刺得他瞳孔骤缩。
"三年奖学金够买多少情书?"陆明哲用茶刀尖挑起信封。晚霞突然被乌云吞没,雨声像鼓点般砸在玻璃上。
林小七站起来时,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她拿起信封的动作很慢,撕开时却干脆利落。纸张断裂的脆响里,她听见自己初二那年,作文被退回时眼泪砸在纸上的声音。
"新娘?"她把碎片扬向空调出风口的瞬间,雨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我早就不玩过家家了。"
碎纸片在气流中盘旋上升,像场微型暴风雪。周默的白大褂被风吹得鼓起,他伸手去接某片碎纸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的烫伤——那是个模糊的"S"形,边缘已经泛白。
陆远突然冲过来。他抓住林小七手腕的力道让她疼得皱眉,却在看见她虎口重新露出的墨迹时僵住——那是个残缺的箭头,和周默手上的烫伤拼在一起,正好是完整的箭簇形状。
"修古籍的给你灌什么迷魂......"陆远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视线钉在周默后颈——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冲开了衣领下的疤痕,露出完整的烫伤痕迹:2013.7.23 SQ。
暴雨拍打窗户的声音盖过了一切。林小七看见某张碎纸粘在周默湿透的后背上,那是她初二作文的最后一页,上面被老师用红笔圈出的句子在雨水里渐渐晕开:"真正的守护不需要勋章。"
碎纸片还在空中打转,陆远突然松开林小七的手腕,抓起会议桌上的茶刀就往周默那边冲。刀尖划破空气的尖啸声里,林小七看见周默的白大褂被空调风吹得鼓起来,像张开的翅膀。
"2013年7月23日。"周默站着没动,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陆总还记得那天工地上发生了什么吗?"
茶刀在距离周默咽喉三厘米处硬生生停住。陆明哲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比会议室墙上的校史照片还要惨白。他伸手去拽儿子,西装袖口蹭翻了茶杯,褐色的茶渍在支票上洇开,把"儿媳保证金"那几个字泡得发胀。
窗外炸开一道闪电,照亮了周默后颈完全显露的烫伤。林小七突然想起上周在古籍修复室,她不小心碰倒的铜壶——壶底烙着的生产日期也是2013年7月。
"你爸当年往混凝土里掺海砂。"周默的急救包掉在地上,绷带卷骨碌碌滚到陆远脚边,"我姐在质检报告上签字的那天..."
陆远手里的茶刀"当啷"掉在地上。他后退时撞到投影仪,幕布哗啦啦降下来,上面还留着昨天文学社活动的PPT标题——《青铜器上的铭文修复》。最后那个"复"字被雨水浸湿,墨迹顺着幕布往下淌,像条黑色的小溪。
林小七弯腰去捡碎纸片时,发现其中一片粘在周默的鞋带上。那是她初二作文被老师用红笔批注的地方,现在泡了雨水,字迹晕染开来,变成"真正的守护是..."后面跟着个被血渍染红的问号。
"小七别碰!"周默突然抓住她手腕。他掌心有道新鲜的划痕,血珠正顺着虎口往下滴,和她手上未愈的墨迹混在一起。空调风突然转向,把最后几片碎纸吹向敞开的门口。
陈悦举着手机僵在走廊里,镜头还亮着红光。她脚边散落的纸片上,能辨认出"青铜器"和"工地"几个关键字。雨声忽然变得很远,林小七只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还有周默压抑的喘息——像极了那天在古籍库房,他拼凑敦煌残卷时的呼吸节奏。
陆明哲突然笑起来,手指敲在支票被茶水泡皱的位置:"考古系下季度的经费..."话没说完就被破窗而入的雨滴打断。林小七看见他西装内袋露出半截机票,目的地是敦煌。
周默的白大褂下摆扫过她手背,布料上靛蓝的颜料被雨水晕开。他弯腰去捡最后一片碎纸时,后颈的烫伤完全暴露在闪电下——那串数字下面,还有个模糊的铜壶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