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缓缓驶入临海市站,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余晓正趴在布满划痕的车窗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站台顶棚漏下的碎光,在父亲佝偻的脊背上晃动,像跳跃的精灵。父亲肩上的蛇皮袋鼓鼓囊囊,袋口露出半截他穿旧的棉袄。母亲则用褪色的蓝布帕子捂着嘴,走两步就停下咳嗽一声,那咳嗽声在车厢浑浊的空气里回荡,像钝锯子割裂着人的神经。
出租屋藏在老城区深处的巷弄里,是幢爬满青苔的三层小楼。房东打开二楼最里间的木门时,一股混杂着潮湿、油烟和老鼠尿的气味扑面而来。余晓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被父亲推了一把:“进去看看,有窗户呢。”
所谓的窗户,是一块嵌在墙里的玻璃,被对面楼房的后墙挡得只剩窄窄一条。阳光斜斜地挤过两栋楼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瘦的光带。墙角堆着前任租客留下的纸箱,纸皮已经发软,轻轻一碰就掉下灰绿色的霉斑。母亲扶着墙走到唯一的木板床边,刚坐下就“哎哟”一声——床板上翘着根锈铁钉,把她的裤腿勾出个三角口子。
“先凑活住,”父亲放下蛇皮袋,额头的汗珠砸在水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等爹找到活计,咱就换个好点的地方。”
余晓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帮母亲抚平被勾破的裤脚。他想起水云镇的家,土坯墙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屋角的南瓜花顺着竹架爬到窗台上,母亲坐在织布机前哼着小调,木梭子在经线纬线间穿来穿去,发出嗒嗒声。可现在,织布机留在了老屋里,母亲的小调变成了止不住的咳嗽。
父亲确实在“四处奔波”。每天天不亮,他就揣着两个冷馒头出门,傍晚拖着一身汗味回来,鞋帮上沾着泥,裤脚卷着白花花的盐渍。起初他还会说些找工作的见闻:“今天去码头问了,人家要年轻力壮的,嫌我年纪大”“那个工地招杂工,可听说欠了三个月工资”,后来便只是沉默地坐在小板凳上,吧嗒吧嗒地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有天半夜,余晓被冻醒,听见父母在低声说话。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要不……咱回水云镇吧?我这身子骨,怕是熬不住……”
“回不去了。”父亲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家里的地都租给老宋家了,回去喝西北风?再说,晓晓在这儿才能有出息。”
余晓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洗得发白,还带着股洗不掉的霉味。他想起离开水云镇那天,宋钰在渡口帮他拎着帆布包,书包带子磨得他手心发红。“到了临海给我写信,”他塞给他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包,“我攒的零花钱,你买支新钢笔。”他后来偷偷打开看,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还有颗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大概是他过年时省下的。
可临海太大了,大到他不知道该往哪个邮筒投信。更重要的是,他怕宋钰问起临海的生活,怕他知道自己住的屋子会发霉,怕他听见母亲整夜的咳嗽声。
开学第一天,余晓穿着母亲连夜改短的蓝布褂子走进教室时,所有的喧闹突然停止。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像探照灯似的,把他褂子上打补丁的地方、布鞋上沾的泥点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是从乡下转来的。”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指着最后一排的空位,“你就坐那儿吧,余晓。”
余晓低着头走过去,板凳刚碰到屁股,就听见前排传来窃笑声。他把帆布书包往桌洞里塞,却被同桌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那是个打这耳洞的男生,校服领口别着个顾川逸名字的校牌:“喂,你这书包是你奶奶缝的吧?”
他没敢回答,只是把书包往里面推了推。帆布是母亲从旧被单上拆下来的,边角磨得发毛,背带处还缝着块格格不入的红布——那是他小时候书包上的,母亲说扔了可惜。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老师让朗读课文。轮到余晓时,他攥着课本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刚念出“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就被一阵哄笑打断。
“他说话一股土腥味!”
“‘风’字念成‘fēng’,哈哈哈!”
“你们听,像不像村口卖豆腐的老太爷?”
余晓的脸瞬间烧起来,舌头像打了结,后面的句子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小石子,一颗接一颗砸在他脸上、背上。老师敲了敲讲台:“安静!让余晓同学继续读。”
可他再也读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猛地坐下,把脸埋进课本里。那天的阳光格外刺眼,透过窗户照在课本上,把“春天”两个字照得发白,可他觉得浑身发冷,像掉进了水云镇冬天的冰窖里。
从那以后,“乡下”成了贴在他身上的标签。男生们打篮球时看见他走过,会突然收起篮球,说“我们这游戏城里人才能玩”;女生们则喜欢在他经过时故意喊“土包子,回家种地喽”。他的作业本上总莫名其妙地出现墨水印,新买的铅笔第二天就会不翼而飞,有次甚至发现桌洞里塞着只死蟑螂,硬壳上还爬着蚂蚁。
他开始害怕上学。每天早上走到校门口,腿就像灌了铅似的,心全是汗。课堂上总是低着头,老师提问时宁愿被批评也不吭声,课间就躲在厕所里,直到上课铃响才敢出来。曾经在水云镇学校里那个总举着小手回答问题的余晓,像被丢进了深水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有天放学,他被几个男生堵在操场角落。带头的是那个戴着校牌的男生,身后跟着两个男生,手里把玩着篮球:“听说你以前在乡下总爬树?”
余晓往后退了退,后背抵着锈迹斑斑的篮球架:“我没有。”
“还说没有?”另一个高个子男生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衣领,“你衣服里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
头皮被扯得生疼,他挣扎着想躲开,却被推倒在地。蓝布褂子沾了草屑和泥土,膝盖磕在水泥地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抬起头,看见那只写着名字的校牌在夕阳下闪着光,像只花斑蚊子,正嗡嗡地盘旋在他眼前。
“你们干什么!”
突然响起的吼声让那几个男生吓了一跳。余晓顺着声音望去,看见班长赵磊背着书包站在不远处,校服拉链拉得笔直,红领巾系得整整齐齐。戴着写名字校牌的男生撇撇嘴:“我们跟他开玩笑呢。”
赵磊没说话,只是盯着他们,直到那几个男生悻悻地走了,才走过来伸出手:“你没事吧?”
余晓摇摇头,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褂子上的土。膝盖破了皮,血珠慢慢渗出来,把裤腿染成淡淡的红。
“他们总欺负你吗?”赵磊皱着眉。
他咬着嘴唇没回答。其实他知道,赵磊是班里的尖子生,父亲是教育局的领导,同学们都怕他。可他不想欠任何人的情,尤其是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他就像株没人管的野草,风一吹就倒,哪敢指望谁来替他遮风挡雨。
“谢谢你。”他低着头,快步走出操场,身后传来赵磊的声音:“你的课本掉了!”
他没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书包在背后颠着,里面装着他没读完的课文,还有那颗宋钰给的水果糖——他一直没舍得吃,糖纸被摸得皱巴巴的,却还能闻到甜甜的水果香。
初中毕业那天,余晓把录取通知书藏在枕头下,看着母亲在昏暗的灯光下缝补父亲磨破的袖口。母亲的咳嗽声比以前更重了,每咳一下,肩膀就剧烈地耸动,像风中的枯叶。
“妈,我不想上高中了。”他突然说。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针差点扎在手指上:“胡说啥?考上高中多不容易,你爸说……”
“爸在工地上摔了腿,现在还躺着呢。”余晓打断他,声音有点发颤,“工头只给了五百块钱,说不够再去要,可我们连去工地的车费都没有。”
父亲是在盖楼时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右腿骨折,医生说至少要休养三个月。家里的积蓄早就花光了,母亲的药也断了好几天,他夜里总能听见母亲偷偷翻找药瓶的声音,瓶底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母亲没再说话,只是把脸转向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团揉皱的纸。
第二天,余晓揣着身份证去了镇上的服装厂。厂长是个胖圆脸的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他几眼:“你还没成年吧?我们这儿可不收童工。”
“我十六了!”他把身份证递过去,照片上的男孩,眼神怯生生的,“我什么都能干,不怕累。”
厂长接过身份证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细瘦的胳膊:“工资一个月一千二,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中间半小时吃饭,干得了就明天来上班。”
一千二。余晓心里算了算,够给父亲买药,够母亲买止咳糖浆,还能剩下点交房租。他用力点头:“干得了!”
车间像个巨大的蒸笼,三十多台缝纫机并排摆着,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空气里飘着线头、布料和汗水的味道,角落里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余晓被安排在流水线最后一道工序——钉纽扣。组长扔给他一件蓝色的外套:“看好了,领口两颗,袖口各一颗,位置不能偏,不然要扣钱。”
他拿起针线,手指却不听使唤。在水云镇时,他帮母亲缝过补丁、纳过鞋底,可从没见过这么多花花绿绿的布料,更没钉过这么小的纽扣。第一颗纽扣刚钉好,就被组长扯了下来:“线脚歪歪扭扭的,客户看到要退货的!重新钉!”
返工了三次,他才勉强通过。等中午吃饭时,他的手指已经被针扎了好几个小洞,渗出来的血珠和线头粘在一起,又疼又痒。他蹲在车间门口啃着冷馒头,看着其他工人说说笑笑地去买冰棍,突然想起宋钰以前总在放学路上给他买糖吃,一分钱一颗的水果糖,含在嘴里能甜一下午。
可现在,他连买根冰棍的钱都舍不得花。
日子像台不停转动的缝纫机,重复着单调的节奏。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帮母亲煎药、给父亲擦身,然后一路小跑赶到工厂,晚上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来,倒头就睡。他的手指越来越粗,指腹上结了厚厚的茧,针再扎上去也不觉得疼了,只是偶尔会在夜里梦见水云镇的田埂,梦里他和宋钰追逐着蝴蝶跑,脚下的泥土软软的,空气里全是油菜花的香味。
有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余晓走出工厂时,突然一阵头晕,差点撞在门框上。他扶着墙站了会儿,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似的。这时,身后传来自行车铃声,赵磊停在他面前,车筐里放着个保温桶。
“我路过这边,看见你工厂灯还亮着。”他从保温桶里拿出个饭盒,“我妈包的饺子,你趁热吃点。”
余晓愣住了。自从初中毕业后,他就再没见过赵磊,听说他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此刻他穿着干净的白T恤,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和车间里那些满身油污的工人比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不用了,谢谢你。”他往后退了一步。
“拿着吧,”赵磊把饭盒塞进他手里,“我听班主任说你没上高中,来这儿打工了。你爸的腿好点了吗?”
他捏着温热的饭盒,突然觉得眼睛发酸。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除了父母,竟然还有人记得他父亲摔伤了腿。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热气腾腾的,咬一口,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烫得他眼泪差点掉出来。
“我爸好多了,能拄着拐杖走路了。”他吸了吸鼻子,“谢谢你的饺子。”
赵磊笑了笑:“我家就在前面那栋楼,以后要是有难处,就去敲门找我。”
看着他骑车远去的背影,余晓突然想起初中时他帮他捡课本的样子。原来有些人的善意,真的能像水云镇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乌云,悄悄地落在她身上。
可他知道,自己和赵磊终究不是一路人。他的未来是宽敞明亮的教室,是窗明几净的办公室,而他的未来,似乎只有这永不停歇的缝纫机轰鸣,和手指上永远也褪不去的茧子。
宋钰第一次感觉到右腿不对劲,是在车祸后的第三个月。那天他帮母亲去镇上送完豆腐,走在回家的田埂上,突然觉得右腿膝盖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疼得他差点摔倒。他扶着旁边的老槐树坐下,卷起裤腿,看见膝盖处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医生不是说没事了吗?”母亲看着他腿上的淤青,眼圈红了,“要不咱再去县医院看看?”
宋钰摇摇头。车祸那天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他骑着三轮车去送货,一辆卡车突然从岔路口冲出来,他猛地往旁边拐,三轮车翻进了沟里,右腿被压在车斗下。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住院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亲戚不少钱。他知道,家里再也拿不出去县医院的钱了。
“可能是累着了。”他把裤腿放下来,“过两天就好了。”
可疼痛并没有消失。起初只是偶尔疼一下,后来变成了持续性的钝痛,尤其是阴雨天,疼得他整夜睡不着觉。走路时右腿不敢用力,时间长了,就养成了微微跛行的习惯。
同学们很快发现了他的变化。以前他是班里跑得最快的,运动会上总能拿短跑冠军,可现在,他连上楼梯都要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挪。有人在背后叫他“瘸子”,有人故意在他走路时伸出脚绊他,他从不跟人争辩,只是默默地绕开,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学习上。
余晓走后,他把她送的那支芦苇笔放在铅笔盒里,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就拿出来摩挲一会儿。笔杆被磨得光滑发亮,他总想起余晓在水云镇的河边教他吹芦苇哨的样子,她的手指纤细,捏着芦苇杆轻轻一吹,就能发出清脆的声音,像小鸟在唱歌。
可现在,他连跑步去河边的力气都没有了。
车祸不仅带走了他的健康,还带走了他的成绩。住院一个月,落下的课程像座小山,他趴在病床上赶作业,膝盖疼得厉害时,就用手使劲掐着大腿,直到掐出红印子才稍微缓解。可返校后,他发现自己再也跟不上老师的节奏了。数学课上,老师讲的函数像天书;英语课上,那些字母在他眼里乱成一团。
“宋钰,这道题你怎么又做错了?”数学老师把作业本摔在他桌上,“以前你可是班里的尖子生,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低着头,看着作业本上的红叉,像无数个嘲笑的嘴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跛着的右腿上,把裤腿绷直的地方照得清清楚楚。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得想把脸埋进臂弯里,再也不抬头。
放学路上,他遇见了余晓的奶奶。老太太提着一篮鸡蛋,看见他就拉住他的手:“小钰,你腿好些了吗?晓丫头给家里写信了,说在临海挺好的,还寄了钱回来呢。”
宋钰的心猛地一沉。余晓从没给他写过信,他以为她是太忙了,原来她只是不给自己写。他看着老太太满脸欣慰的样子,突然明白了——那些“挺好的”,大概都是骗老人的话。就像他总对母亲说“膝盖不疼了”,其实夜里疼得直冒汗。
“奶奶,我还有事,先走了。”他挣开老太太的手,快步往家走。右腿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针在扎骨头。他不敢回头,怕老太太看见他走路的样子,更怕自己忍不住掉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