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在鼻腔里盘踞了整整三个月,宋钰出院那天特意在医院门口站了许久,直到晚春的风卷着路边槐花香将那股刺鼻的味道彻底驱散,他才握紧口袋里皱巴巴的出院证明,一步步走向公交站台。裤腿空荡荡的地方还缠着厚厚的纱布,假肢与皮肉摩擦产生的灼痛像细密的针,扎得他额角渗出冷汗,可他攥着扶手的手指却越收越紧——余晓的照片就夹在出院证明里,男孩站在桃树下笑靥如花,背景是他们常去的那片河滩,鹅卵石被夕阳晒得暖融融的。
出租屋在老旧居民楼的顶层,爬楼梯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霉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墙角结着蛛网,桌上还放着他出事前没吃完的半包饼干,已经硬得像块石头。宋钰扶着墙坐下,摸出枕头下的储蓄罐,倒出里面所有的硬币,数了三遍才确认只有二十七块八毛。他把硬币重新塞回去时,罐身碰撞发出的叮当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像在嘲笑他此刻的窘迫。
夜里疼得睡不着时,他就趴在吱呀作响的旧书桌上翻报纸。招聘启事栏里的"身体健康"四个字像道无形的门槛,将他所有的期待都挡在外面。直到某天在废品站淘到的旧电脑突然亮起屏保,那片跳动的蓝色光标像颗星星,在他心里撞出点火花。他想起余晓总说他手巧,以前给她修过收音机,还帮邻居装过电视机天线。
第二天一早,宋钰揣着那二十七块八毛钱去了旧书市场。蹲在摊前翻了三个小时,终于用所有钱换回来一本泛黄的《计算机基础入门》。书页边缘卷得厉害,有些字迹已经模糊,可他坐在楼梯间借着天光读得入迷,连假肢磨破皮肤渗出血迹都没察觉。
初夏的暴雨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宋钰把塑料布蒙在捡来的二手电脑上,指尖在黏糊糊的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的代码像串错乱的珍珠,他对着参考书逐字核对,额头上的汗珠滴在键盘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三个月来,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白天去工地打零工扛水泥袋,晚上就抱着电脑啃编程知识,肩膀被水泥压出的淤青还没消退,眼睛却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布满血丝。
第一次写出完整的小程序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颤抖着手点击运行键,看着屏幕上跳出"Hello World"的绿色字体,突然捂住脸哭了。哭声被窗外的蝉鸣吞没,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废墟般的生活里悄悄发芽。
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宋钰在人才市场的角落里看到一张招聘启事:一家刚起步的互联网公司招兼职程序员,要求能独立编写简单的网页代码。他攥着连夜写好的简历挤过人群,面试室里暖气很足,他却因为紧张手心冒汗。面试官看着他空荡荡的裤腿皱了皱眉,随手扔过来一张测试卷:"给你两小时,写出用户登录界面的代码。"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此起彼伏,宋钰的假肢在桌下微微晃动,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代码。当他把写好的页面演示给面试官看时,对方突然指着屏幕问:"这里为什么要用这种算法?"
"因为能减少30%的加载时间。"宋钰脱口而出,"我测试过三种方案,这种在低配电脑上运行最稳定。"他没说的是,为了验证这个结论,他在网吧熬过三个通宵,每小时三块钱的网费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走出公司时,雪花正簌簌落下。面试官说让他等通知,可他看着自己磨得发亮的假肢,心里清楚希望渺茫。没想到三天后电话突然响起,那边传来急促的声音:"宋钰吗?我们服务器崩了,你能不能过来帮忙看看?"
他踩着积雪狂奔三公里,赶到时办公室里一片混乱。服务器屏幕上跳着刺眼的红色报错,几个年轻人急得团团转。宋钰蹲在主机旁检查线路,假肢陷在地毯里保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等他终于找到数据库崩溃的症结时,整条腿已经麻木得失去知觉。
"好了。"当他说出这两个字时,整个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看着重新亮起的绿色运行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突然抓住他的手:"我叫林哲,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公司在居民楼里租了间两居室,客厅摆着四张拼接的办公桌,阳台上堆满了桶装方便面。宋钰第一次来报到时,看见林哲正踩着凳子修空调,另一个叫张远的男生蹲在地上调试路由器,还有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抱着笔记本电脑在厨房改设计图——她是产品经理苏芮。
"我们现在只有五万块启动资金。"林哲把掉下来的眼镜推回鼻梁,"房租交了三个月,剩下的只够买两台二手服务器。"他指了指墙角用纸箱搭的"会议室","但我们想做一款真正懂年轻人的社交软件。"
宋钰看着墙上贴满的原型图,突然想起余晓总抱怨现有的社交软件不够贴心,她想给远方的外婆发照片,却总被复杂的操作步骤难住。那天晚上,他在白板上画下第一个功能草图:一个带语音提示的长辈模式,字体能放大三倍,还能自动把照片生成带方言配音的小视频。
研发进入瓶颈期时,宋钰连续四十个小时没合眼。服务器突然蓝屏的瞬间,他眼前一黑栽倒在地,额头撞在桌角渗出血来。苏芮尖叫着递来创可贴,林哲掐着他的人中,张远已经抓起电话要叫救护车,却被宋钰一把按住:"别停服务器,用户还在等着更新。"
他捂着流血的额头重新坐回电脑前,血珠滴在键盘上,和汗水混在一起。当凌晨五点第一缕阳光照进办公室时,新版本终于成功上线。四个年轻人瘫在地板上,看着后台数据里不断跳动的新增用户数,突然不约而同地笑起来,笑声撞在天花板上,震得吊灯轻轻摇晃。
资金链断裂那天,林哲把房产证拍在桌上:"我去抵押贷款。"张远默默收拾好背包:"我回老家找我爸借点。"苏芮拉开抽屉,里面是一沓沓的银行卡:"这些年攒的嫁妆钱,先拿去用。"宋钰看着他们泛红的眼睛,突然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我去工地再扛半个月水泥。"
走到楼下时,他看见便利店的电视里正在播放服装秀,模特身上的外套让他猛地顿住脚步——那款式和余晓以前画在草稿本上的设计几乎一模一样。他站在玻璃窗前看了很久,直到店员来驱赶才回过神,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宋钰,我是余晓的邻居,他好像去南方开服装店了..."
余晓把最后一颗扣子缝在外套领口时,窗外的梧桐叶已经落满了整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