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之亚斯蓝·雷恩海域·魂塚】
——在她最后的记忆里,那片浓稠黏腻的血色海洋淹没了她的眼睛,恶心的血腥味疯狂灌入她的口鼻,还有强烈的剧痛。她感觉自己整个人似乎都被绞成了粉碎的肉屑。
——记。
空气中那种浓烈的血腥味依旧没有散去,整个魂塚似乎都被映成了炽热的暗红色。红色和黑色弥漫、交织,最后变成了最浓稠的鲜血的颜色,然后被天神无意间泼洒遍了整个混沌叆叇的魂塚。
鲜血淋漓的少女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坠落在悬崖上伸展出来的宽阔平台之上。豆大的血珠从她身上滚落下来,浸在玄武岩雕刻的地面之上,仿佛骤然盛放的暗色玫瑰花。少女身上的衣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有一片红色晕染而开,她的长发被血液凝固成条状,就像是一条条细长的布条无力地垂落而下。她的面容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血与肉混合在一起,看上去像极了崎岖嶙峋的怪峰。而此刻,一把修长的雪白长剑泛着浅淡迷蒙的金色光晕,直直刺入少女的心口,鲜血顺着凌乱的衣襟滑落,仿佛一颗颗光芒动人的红宝石滚落在地。
少女的气息很微弱,像是大风之中随时都有可能熄灭的灯火,但却依旧倔强地不肯燃尽。
仿佛有千钧重石压在胸口,而且心口处强烈的刺痛感也在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近乎窒息。溪约很难睁开眼,她感觉自己整个脸都淹没在了血色里,难以看见任何景象。而且她的身体就像是被无数支利箭一起洞穿了一样,同时又有一种体力透支般的酸软。
在清醒的一瞬间,她是不敢置信的。因为在她的记忆终点,是一片将她彻底吞没的黏稠血海。她至今都不清楚,那种看起来无边无际的血色究竟算什么。她知道那不是真正的血液,但是潜意识里又觉得白银祭司不可能放一个这么强大的魂兽进入魂塚,因为进来拿魂器的使徒们很难打得过这个东西。
甚至连呼吸都成了困难,溪约感觉自己的鼻子就像是被什么异物狠狠塞住了一样,还能闻到很浓烈的血腥味。她艰难的张开嘴,从唇角溢出的暗色血液最后泫落而下,在玄武岩的光滑地面上绽放出一朵朵血色小花。溪约忍着巨大的痛苦缓缓抬手握住插在心口的剑,努力地一点一点将之拔出。更多的鲜血因为她的动作顺着手臂滑落在地上,溪约感觉自己痛得几乎要窒息而亡。
哐当——
一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雪白长剑掉在地上,带着一尾挥洒的苦涩血味。
溪约抹了抹脸上的血迹,虽然五指擦过血肉模糊的脸庞时让她感觉到了难以忍受的剧痛,但是她终于能看清楚周围的景象了。
一个类似于祭坛的地方,带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在离她不远处的地方,有两面巨大的石门。石门似乎同样是用玄武岩铸成的,但是又隐隐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青晕,就像是在散发着极为微弱的光芒的蒙尘钻石。门上各有一个铜环,和石门的颜色有一种鲜明对比。在魂塚阴暗的环境里,这个类似于祭坛的地方十分显眼,给人一种死寂无声的黑暗里突然落下一束阳光的感觉。就像是垂死的人幸运的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溪约咬了咬唇瓣,她现在已经很难行动了。
记忆里,漆拉告诉过她只有在黄金魂雾浓度高的地方才能迅速恢复。但是从她苏醒开始,她的身体就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恢复了过来。至少现在身体的疼痛已经不像刚才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魂塚应该有很多黄金魂雾吧。
她已经不想去追究自己究竟是怎么从那片血海之中逃脱的了。于她而言,之前雾海之下的一切都像是一个沉默的血色梦魇,像一把透着森然寒光的冰冷匕首抵在她的颈项上,让她迫切地想要忘掉这段血腥回忆。
——如果我知道自己未来再也不会见到你,我宁愿葬身于这片血海之中,至少那样你就不会再记得我,也不会因为我而悲伤。但是一切的一切,就算是提前布置好的棋局,也会有不可思议的变数啊。
——曾经属于我的银尾花已经枯萎了。无论我怎样去追寻那个过去,它终究只是浮光掠影,再也不会真正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白色,到底是要被银色浸染,才能变成属于银尾花那陌生却又让人熟悉的银白色啊。
身上的疼痛随着时间流逝而慢慢减缓,最后彻底如同夕晖下退潮的海水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溪约双手撑着玄武岩地面,慢慢站了起来。地上的斑驳血迹有些已经开始凝固了,但有些还在闪烁着猩红如同染血玉石般的暗色光泽。
就算疼痛消失了,但是伤口却是真实存在的。溪约抿了抿唇,她没有多余的气力再去找魂器【踏痕】了。犹豫了一下,她捡起掉落在旁边的雪白长剑。特蕾娅说过,每个使徒一生只能进入魂塚一次,之后就会被终生标记。现在的情况,也只容许她捡个便宜了。
她忽然想起漆拉,她的王爵,那个美艳绝伦的男人。如果她连魂器都没有拿到,他也许会失望的吧,甚至还会被其他王爵和使徒嘲笑。而且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一定给他丢脸了……他可是高高在上的三度王爵啊。
情绪莫名有些低落,溪约阖了阖有些混沌的眸子。再睁开时,已经重新变得清明。因为害怕牵动身上的伤口,溪约只能勉强撑着那把长剑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向左边的石门。
四度王爵曾说过,左边的棋子能让她顺利出魂塚。右边的棋子,则是通向一个死亡之地。棋子不会直接夺人性命,但是却会将人送往一个万死无生之地,相当于给人判了死刑。
伤口因为溪约的动作淌出鲜血,隔着轻薄的白色纱裙能够感觉得到清晰的滚烫之意,但是她却仿佛在某一个瞬间失去了所有痛觉一样,感觉不到任何伤口被牵扯的疼痛。溪约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拉住了左边石门的铜环。
剧烈的扭曲之感席卷之后再度消失,溪约有些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巨大黑暗。她涣散的视线慢慢恢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阴冷而无光的地方。
只能隐隐知道自己身处于一个庞大的建筑群之中,模糊不清的轮廓在黑暗里看起来就像是久无人居的森冷鬼宅。这里的温度很低,脚下细碎冰冷像是秋深露重时候才会有的白霜。而且整个空荡荡的地方格外安静,透着一种尘封的阴森和冷寂,让人心里无端就生出了几分恐惧。
溪约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她的右手空空的,刚才握着那把雪白长剑的手。心中的恐惧就像是冰冷夜色下肆意翻滚的海浪,溪约努力让自己的头脑清晰一些。
难道是那把剑没有被带出魂塚吗?不对,一般来说,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可是如果它被带出了魂塚,那么现在应该还在她手上才对。那把长剑,究竟去了哪里?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难以抑制的恐惧,然后忽略掉刚才诡异的问题,试着往前面走了几步。可是面对未知的黑暗,她还是没有太大的勇气坚持走下去。人的天性就是这样,对于未知的东西,总是抱有一种敬畏或者恐惧。
前方遥远之地,无边的黑暗中骤然闪现一抹金色流光。
溪约本就紧张恐惧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如果此时有光和镜子,溪约一定会发现她整张脸都变得苍白无比。之前有伤在身,又因为面对未知的恐惧,让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就像是被拉紧的弦,终究会在临界之点时断裂粉碎。
她感觉得到,有个陌生的气息在向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