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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
【西之亚斯蓝帝国·国境边缘】
北方本来就极尽寒冷,更遑论是在大雪纷飞的隆冬时节。鹅毛般的大雪簌簌落下,像是从巨兽身上抖落的白色绒毛。
西鲁河面上已经一片冰封,仿佛一整面还未开凿的冰蓝色宝石,冰冷的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没有任何温度。整个茫茫雪原就像是一片死亡之地,能够将闯入的任何生物都变成雪原上的哀哀白骨。然后,从天空落下的绒雪覆盖住它们,峥嵘岁月将它们深深掩埋在没有任何生物看得见的地下深处。
唰——
数抹金色流光忽然从远处疾掠而来,仿佛离弦的箭般透出锐利的冷光。紧随而来的是一个被银白色魂术师长袍紧裹的修长身影,虽然一路而来都是踩着雪地,但是却没有在地上留下任何痕迹。疾风般的速度让人看不清那道身形。银白身影移动的速度几乎要和这片茫茫雪原融为一体。然而银白身影倾洒在雪地上那艳丽夺目的斑斑血迹却让她暴露了位置。
鲜血仿佛傲然盛开的血色梅花,在一片苍茫白色中点缀出一卷妩媚动人的画。
银白身影一路向前。
风动卷雪——
在离银白身影十数米的正前方,陡然生出一面高大厚重的光滑冰墙。冰墙上升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瞬间就形成了高达几十米的阻截,甚至那种惊人的高度还在急速往上攀爬。雪原之上的风动雪舞瞬间停止,仿佛被时光凝固了一样。然后下一瞬,那堵高大无比的冰墙犹如蛇虫一般扭动着,冰墙上顶飞速裂开一条狭长的裂缝。那个没有血腥味的冰冷的血盆大口,朝着银白身影吞噬而去。
一切不过发生在一秒之内。
银白身影想要改变横冲直撞的方向,但是体内剩余的魂力已经不足以让她再支撑下去,她的身形刚刚露出不稳疲倦之态,整个人瞬间被疾风般的冰雪大口生生洞穿。
“嘶——”
整个身体似乎都被拦腰截断,白茫茫的一片天地瞬间浸染了浓郁的血色。
银白色的身体仿佛在半空中凝固了一样,白色的霜雪覆了满身。然后下一瞬,她整个人仿佛突然断线的木偶一样僵硬地坠落在地上,鲜血的颜色渲染着这片没有尽头的雪原,绽放出极致的妖娆。就像一颗颗被天神随手洒下的红色宝石,被雪色衬出一种妩媚光泽。
“你杀不了我。”
冰冷的声音透着一种凌厉的嗜血杀伐之味,但却虚弱得像是快要消散的薄薄雾气。她无力地躺在一片被风雪吹冷的血泊中,薄唇轻启。
仿佛暗夜之灵般的黑色身影踏着白雪而来,映入她慢慢涣散的视线。那人银白色的长发看起来仿佛是极北之地雪原上的缠绵月光,随着凛风扬起,衬着他美艳夺目的容颜更加让人惊心动魄,犹如盛开在冰雪之巅的高贵雪莲。他手里握着一柄铂金色的细身长剑,在雪地里散发出淡淡的迷人光晕,血珠沿着剑尖坠落在地上,仿佛断线的美丽珍珠。
停在距离血泊里遍体鳞伤的年轻少女不远之处,黑衣人影手里的细身长剑忽然燃烧成一股金色的烟雾,最终缓缓消失在空气里。狭长的修眉微抖,却没有任何言语。
少女躺在还在扩散的血泊之内,然而这样一个不设防而又狼狈至极的姿势,在气势上却丝毫不落下风。她的声线冷漠而没有生气,“呵……这场棋局,一步错步步错。你难道还想用你弃子的身份去赌吗,三度王爵?”
弃子,三度王爵。从年轻的少女口中吐出,就像是世间最无情的嘲讽。一个高高在上,另一个,卑贱如泥。
那位被点到名的三度王爵优雅地站在风雪里,北地的绒雪随风簌簌落下,明明温和的眉眼像极了舒卷在春日里娇嫩温婉的玫瑰花瓣,却生生被漫天雪色衬出了宝剑出鞘般的清冷锋利。他薄唇轻勾,笑容里却忽然渗进了一些不清不明的味道,“既然是一场棋局,即使是九死一生,只要不真正死亡,就会有翻盘的可能。”
“唔……你可真自信。”少女艰难地从口中吐出几句话,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漏风的喉咙里生生逼出来的,伴随着弥漫唇齿间的明艳鲜血,一开一阖,看起来像是刚刚咀嚼完一朵芬芳的玫瑰,“不过这种自信……真是让我有点讨厌啊。但还是祝你,别到了最后,满盘皆输。”
“承阁下吉言。”他脸上的笑容显得优雅而又疏离,就像徘徊在舞会中一边轻啜红酒一边淡然看戏的安静贵族,同时又有一种雪后春浓的平静温暖。“不过你在此时和我谈论这个话题,真是个错误的选择,而且这是个让人相当不悦的话题。如果你想拖延时间的话,应该换个更合时宜的话题。”
金色的光芒如同雾气一般翻腾涌动着,像是缓缓绽开的金色的柔软花瓣。
年轻少女被一团柔和的金光包裹住,她戴着冰冷面具的容颜始终有一种让人看不清的迷雾感,在金色的温柔光芒中散发出一种令人安心的暖色。虽然身上的血液依旧在流失,但是她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却已经开始慢慢愈合,就像是餍足之后的魔鬼收敛起那尖锐而透着森冷光芒的獠牙。
“你应该是我见过的,最好心的一个人了。他们从来不会给我疗伤。”她从嘴里吐出半带讥讽的话。“好心”以及后面的那个“他们”,似乎隐隐被她加重了语气。虽然她的声音依然冷到听不出多少情绪。
“不过你要清楚,这对你来说并没有多少好处。”她的眸光柔和了不少,但是琥珀色的眸子之中却盛满了冰雪褪却之后的阴暗。像是一面被叆叇乌云蒙蔽的天空,没有任何温暖的光线。
“我不需要任何好处。”三度王爵依然维持着他优雅的姿势站在风雪之中,薄薄的唇瓣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像是独自绽放的高贵玫瑰。身后连绵不绝的纯粹雪色似乎都成了他这个不合时宜而且意味不明的微笑最完美的陪衬。“更不需要任何人施舍般的怜悯。”
“我只需要带你回到【心脏】。”末了,他又补上一句。
“那真是不巧,我刚刚从那个鬼地方出来,是不会回到那里的。而且情况看来,你根本没有足够的能力带走我。”她眸光里忽然翻腾起一片寒色。半晌,身上萦绕的金色光芒褪去,她把手臂横在自己脸上,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当然,是在我亲爱的【迎接者】到来之后。”
雪势毫无预兆地变大了。那些鹅毛一样的白色绒毛从天空洒下来,堆积成柔和的弧度,一点点填满被荒芜雪色淹没的世界。
空气里一直有凛冽的风在呼啸,大雪配合着洋洋洒洒地落下。看起来依旧年轻的王爵肩头悄然间覆上白色,却被他优雅地一一拂去。他听到少女的话,似乎略有点讶异地挑了挑修眉,但声音却还是带着他那种特有的疏离和贵气,“是吗?看来我们要启程了。”
他轻轻抬手,古铜色的锁链随着潋滟金光从他哗啦啦地背后伸展开来,犹如背后突然舒展的巨大翅翼,瞬间化为一条条水蛇般灵活的金色光线朝躺在血泊里的少女飞去。
少女见状,上身聚力手掌撑着柔软的雪地飞快一翻,瞬间后退了十几米。她轻轻扭动着那只瘦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苍白手腕,对着前方飞蹿过来的金色光线虚虚一握,那些金色光线陡然破碎开来,碎裂的金色亮光最终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她声线冷漠,“没用的,漆拉。这东西还不如风源的【囚骨锁链】,他们就想用这个东西绑我回去,未免也太可笑了吧。”
终于被唤了一回名字的三度王爵却是瞳孔骤然锁紧,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浮现在他的皮肤表面,灿金色的光芒暴涨!
少女眼神一凛,苍白的指节衬着还未彻底凝固的血迹在空气里带出一道灼艳金光,整个人的气势如同刀剑出鞘般冷厉凛然,身影微动,错开一道道银白色的残影冲着漆拉而去。
虽然对方体内的魂力近乎竭尽,但是漆拉并没有丝毫懈怠。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倒退,同时,一圈圈金色的涟漪以他为中心朝四周飞快地蔓延,天空密密麻麻的绒雪就像是突然变成了锋利的匕首,朝银白色的身影俯冲而去。
少女的瞳孔陡然翻涌起黄金般的艳色,她的身体像是一个最完美的机器,面对满天疾射的锋利雪粒依然能计算出每一个近乎完美的躲避点,那些比正常绒雪冰冷锐利得多的伤人匕首擦着她的袍角而过,而她却毫发无伤。
雪地里没有留下她急速冲向漆拉的脚印。
漆拉未动,薄薄的冰刃切割出飞掠而过的缭乱光华,瞬间直逼少女心口。银白身影微微一滞,不顾空气里飞快弥漫而开的浓郁血腥味,银色的发丝纠缠之间,苍白五指合拢骤然锁住漆拉的喉咙。近乎暧昧的姿势,一错身间没有血色的薄唇擦着他的脸庞开合而过,漆拉甚至能够感觉到对方面具传递着的冰冷。
他的眸光瞬间凛冽如冰,庞大无匹的魂力如同暴雨般冲刷身边的一切生物。他以同样的方式,五指成爪以一种难以看清的速度向少女的脖颈抓去。
未及反应,被扣住的喉咙一片火辣,紧随而来的金色魂力如同跗骨之蛆般带着属于冰雪的寒意攀上她的脊骨乃至每一寸血肉,冰雪纷扬的天地间一片血色泼洒。
白茫茫的雪原再一次慷慨慈悲地拥抱住鲜血淋漓的少女,冰冷的寒意在她的每一寸血肉里叫嚣着,仿佛无数清冷锋利的刀片刺入骨髓。
——终有一天,我会杀了你。像你的王爵一样。
漆拉冷眸俯视着她,记忆里的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只剩下绵延不绝的纯净白雪和擦过耳畔那句宛如恋人间的蜜语。
——终有一天,我会杀了你。像你的王爵一样。
【西之亚斯蓝·帝都格兰尔特】
“漆拉……”
“漆拉……”
“漆拉?”
模糊的视线被黑暗吞噬,一切变得沉寂如水。疑惑的声音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微弱呼吸声,唤回漆拉的神智。他一向浅眠,而且极少做梦。几乎是立刻,漆拉便醒了过来。
小小的姑娘陪他坐在床榻边的地板上,已经梳洗,她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色纱裙,漆黑长发柔柔的放在背后,衬着她的眉眼清秀而美好。
漆拉眯了眯眼,眼前的少女和遥远梦境中那个陌生的银白身影慢慢错开,他薄唇轻启,“醒了?”
“嗯。漆拉,我们这是在哪里啊?”溪约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奢华的房间,她昏迷前的最后记忆就是被漆拉抱了起来,自然也就不认识这个陌生之极的地方。她身上的衣裳还是提前放好在房间里的衣架上的,而且这房间还有个浴室。
“这里……是帝都格兰尔特的一个驿站。”漆拉揉了揉眉心,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的眸光有些涣散,同时还有一种初醒时的茫然。眸中萦绕着一丝氤氲水汽,让他看起来仿佛枕在树间初醒的暗夜精灵,干净而美好。
——那是……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