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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大理石切割光滑,被铺成干净无尘的地面。阴暗的墙角伫立着几盏忽明忽灭的壁灯,在天光中看起来透着一种颓废的昏沉,微小的火焰跳动出阴沉而诡谲的美感。这座被誉为帝都最奢华的驿站,此刻正忙忙碌碌地迎接着各种远道而来的旅人。
溪约站在墙角,半边侧脸被烛火映出混沌的暖色。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陌生人们,说不出此刻神情。
她舌尖回转着那个仿佛来自遥远的记忆深海的名字。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着,发出尖锐如同匕首的叫声——去,去了解他,一定要知道他是谁。
她拍了拍脸颊,干涸的泪水凝固在上面,让她有些不舒服。眸光向楼下瞥去,穿着各异的旅人们坐在桌边,享用着松软的全麦吐司以及看上去鲜红浓稠的玻璃瓶装果酱,甜美的味道混合着阳光从驿站门口传开,像一张金色的雾网扩散在空气里,笼住时光里浅淡而短暂的温暖安逸。更多的人来自遥远之地,风尘仆仆地驮着大包小包走进驿站。空气里微微干燥的暖光参杂着陈酒的醇厚香味和客人们身上各不相同的味道,驿站就这样沉醉在匆匆旅人的喧嚣之中。
溪约摸了摸有些空荡荡的腹部,还是决定先吃一些东西填填肚子。虽然她现在实在是没有什么心情。
她沿着精致华美的楼梯扶手下楼。
即使是在让人倦意浓浓的下午,居住在格兰尔特的人们依旧非常匆忙。他们像是有做不完的事情一样,然而他们对待每一件事情都格外热忱,仿佛有用不完的旺盛精力。
溪约已经和好几个横冲直撞跑上楼去的冒失鬼撞到一起去了。他们一边说着没有诚意的抱歉,一边保持着仓促的步伐往楼上去,直到他们的声音消失在楼上幽暗长廊的拐角处,仿佛一尾小小的银鱼翻腾起海浪之后又沉寂在了无声的幽寂大海里面。
溪约柔和的眉眼渐渐僵硬起来。她有些心神不宁收回视线,继续垂着头往楼下走去。
大厅里已经燃起了一簇簇暖橘色的灯火,火舌在渐渐显得昏暗暧昧的空间里如同匕首般温柔地试探着,沿着一缕缕冰凉夜色嘶叫然后蜿蜒而上,像是在夜雾中扭动滑腻身躯的火红小蛇。
暮色四合,烂漫如火的灼热霞光将整片宝石般湛蓝的天空燃烧殆尽,墨色从遥远的天边破碎漫延,空气开始一点一点降温。驿站里的人比下午的时候更多了,酒鬼们聚集在一起高谈阔论,即便白天时候他们的身份有些高贵有些卑贱,但在此刻,他们只是彼此有着共同爱好一起畅谈的酒友。
填饱了肚子,溪约起身想要回到房间。这里混乱而带着醇厚的陈酒味道,让溪约有些不喜。
她刚刚起身,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像是很多瓷碗一起被摔碎在地上。聚集的酒鬼们大声喊叫起来,聚拢的人群一下子仿佛四散逃开的受惊动物一样往四边退去。
大堂里的木质桌椅被撞得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像是夜霭中盘旋不落的渡鸦哀伤无助的低唤。溪约被散开的人群夹杂在一起,挤在她身边的人身上浓重的汗臭味仿佛潮水一样一股灌入她的鼻腔。溪约皱了皱眉头,手上忽然传来微凉的温度,她在人群中侧头一看,有一张纸条被人塞进了她的手心。溪约下意识地想要在人群里寻找递给她纸的人,但是却一无所获。
她看到四周渐渐平息下来的人群,他们都已经退回了各自的位置。那群已经醉醺醺的酒鬼们也摇摇晃晃围在之前那张大圆桌边上,端起酒碗继续他们无聊的一场谈天论地。
就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刻意为之。而目的——溪约看了一眼手里有些泛黄的朴旧纸条。
她装作没事一样坐回刚刚的位置。她选的位置有些偏僻,烛火只能远远照出一片黯淡的暖橘色,与水一样的冰冷夜色混合在一起,迷蒙出一种异样的温柔。溪约小心翼翼地打开卷起来的纸条,指尖燃烧起一抹金色流光,如同溟茫夜空中陨落的流星般转瞬即逝。然而,这足以让她看清楚纸条上的内容——
桌上。
简洁的两个字。显然是一挥而就,弱柳扶风中亦有着苍松翠柏之遒劲,天韵自成。书写之人应该是个极为理性而且身居高位的女子。
溪约看着纸条上的两个字,忍不住挑了挑眉。她眸光淡淡地扫了一眼大堂里数十张圆形木桌,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而且现在递给她纸条的人也是一个被黑暗笼罩的谜,敌友未知。
在漆拉还没有回来之前,溪约并不想轻举妄动。毕竟眼下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她必须要弄清楚梦里的那个金发男人是谁。
——梦境不一定是现实,可是现实一定会像一个梦境一样,兜兜转转,画地为牢。哪怕是悲哀都让人如此猝不及防。
——如果我知道自己会为此付出这样的代价,我一定不会这么执着于被笼罩在迷雾里的过去,因为再怎么去追寻,那从来都不是属于我的。至少如果我愿意放弃迷雾之中的真相,我就不会忘记他,也不会在双手染血之后,才追悔莫及。
溪约收回有些涣散的眸光,起身走近不远处角落里的一盏灯火前,两指之间夹住的薄薄纸张立刻被泛着暖橘色的小火苗吞噬,一缕火光沿着纸片嘶叫舔舐而上,温柔地将其一点点包裹进夜色里,一些灰色的粉末从指间流泻而下,仿佛不经意间从岁月缝隙里遗落的细碎流沙。
她微拢眸光,将手收进宽长的衣袖里。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去,踏上了蜿蜒而上洁白楼梯。大堂里的灯火将一切都燃烧起来,甚至连空气中,仿佛都被那种热闹和喧嚣染上火热的暖色。暧昧的光芒打在少女纤瘦而显得孤独的背影上,泛出一种带着冷意的暖光。
桌上,桌上,桌上。桌上会有什么呢?说不定会放着一个东西。但是对方却不光明正大地把纸条传递给自己,那么东西一定不会放在人多的地方。溪约决定回房间看一看。虽然这个决定很荒谬,但目前看来这是最有可能的一个地方。
长廊里的光线有些昏暗不清,但却依旧能够清晰的看见前方的路,只是渗透不进被华贵木门紧紧隔绝的房间。房间里也有光,但是很昏暗。朦胧的光线映照着房间里静谧的一切,影影绰绰笼住窗外渗透进来的一点点灯光,像是笼罩着一方温柔的安宁。
门并没有上锁,溪约推开门的时候眼前就是一片暗色,让她暂时失去了视物的能力。慢慢适应了房间里过于昏暗的光线,溪约才能勉强找到房间里唯一的圆形木桌。
那是一张靠近窗口的桌子,木桌边缘被修得极为圆润,应该是害怕客人会被划伤吧。木桌上面摆放着一些零碎的小东西,还有一瓶开得正盛的玫瑰花,在幽暗的光线里看不清颜色。
不过溪约还是注意到了桌边空荡荡的一角摆着一条流苏。她摸了摸木桌,指尖敏锐地感觉到了属于并没有彻底蒸发的水渍的湿润气息,而且有一股淡淡的枫槐木的味道,溪约还记得这是下午女仆搬过来的水桶里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这条流苏是后来才被人放上去的。
桌上——是这条流苏吗?
溪约拿起那条流苏,流苏在微弱的光线里看起来有一种模糊的精致,在正对远处街灯的地方,隐隐泛出一些难以觉察的迷人光晕。看不清颜色如何,但是上面那种属于花香的味道,却让溪约感觉有些熟悉。
就像——
就像很多年前,有个人指尖夹着一颗小小的种子,对她说:“它很像你,也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银尾花。”
她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突然多出来这么一段记忆,但却觉得理所当然。仿佛那本来就是属于她的。可终究还是让她有些不适应。她想看清楚那个人的面容,可是金光迅速烂漫成一片温柔的水泽,雾气一样将那个人与她彻底隔绝开来。熟悉的悲伤,又一次萦绕在心头。
——你是谁?
——为什么见到你,我总是忍不住地感觉到深入骨髓的哀伤?
溪约压抑着滚烫的泪水,仰起头看向窗外。
漆黑像是一瓶浓稠的果酱,温柔地涂抹着无边夜幕。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天空上浮游着卷曲的柔软乌云,像是一团团雾气一样的鬼魅般小心翼翼遮掩住了属于媚夜的所有光线。
头顶翻滚起轰然雷鸣,遥远的天边闪烁着凛冽的冷光,那是大雨将至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