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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约浅眠,而且也不经常做梦。她有些失神地看着窗外生机勃勃的城市,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混沌死寂当中,她能清楚地看到窗外的人们在欢聚,然而她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哪怕是一丁点。就像是死亡来临,抑或是隔世梦境。她眼里渐渐浮现出一层潋滟的透明水波。
——是梦吗?
——你又是谁?
她的胸腔里弥漫着巨大的哀伤。并不是痛苦,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就像一把孤独的毒药,唤醒每一个深夜冰冷入骨的悲鸣。
她开始无措,记忆里金波潋滟中忽然转身的人影越来越模糊,金色的长发随着那人的动作倾泻而下,仿佛灵动的瀑布一样美好动人。然而在某一个瞬间,那些零散的画面突然粉碎,变成一小块一小块锋利的玻璃片,骤然扎进她心口。
——谁,那是谁?
溪约捂着隐隐作痛的心口,她嘴唇微微开合,两片娇嫩的花瓣仿佛在颤抖似的,在柔和的阳光下看起来惹人怜爱。她像是拿捏不准那几个字的发音,喉咙里发出小兽一样的哀鸣,但是很快,这虚弱如同雾气的哀鸣也被吞噬在了柔和而冰冷的阳光之下。
——机。
——机?
溪约摇了摇头,眸中不断涌现出滚烫而炙热的泪水,她大口大口喘着气,那些泪水顺着她的脸颊肆意淌下,让她的面容看起来更加苍白虚弱。
——吉……
——是吉……
“笃笃笃——”
突然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溪约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名字。她就像是被月出惊动的一只小猫,整个人蜷做一团,迅速缩到小小的角落阴影里。她慌乱地擦了擦眼泪,眼眶红肿一片。
门外的人没有得到回应,接着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银制的钥匙牵动门锁链子的哗啦啦声。溪约心里慌成了一团,把脸深深埋在膝盖里。
溪约整个人蜷缩在桌边的小角落里,暗色的阴影斜斜落在她身上,仿佛一截截干枯老朽的枝干在风里摇摇曳曳。
门霍然开了。
进来一个提着水桶拿着扫帚的年轻女子。她穿着颜色有些鲜亮的粗布衣,浅棕色的卷曲头发被拢在后脑勺挽成了一个有些凌乱的马尾,眉眼间盛满了柔柔的笑意,像是快要溢出水池的澄澈清水。而且她的面容清秀干净,就像是迎风而立的青涩雏菊。
不知为何,溪约吓得抖了抖,胳膊撞到一边的金丝木桌沿,上面的东西哗啦啦全都掉在了她身上。溪约顿时一动也不敢动,那双湿润澄澈的眸子瞬间陷入惊慌失措的海洋,对上门边年轻女仆错愕的眸光。像是年幼的小鹿嘴里衔着的,一枝带着晶莹夜露的娇嫩梨花。
“你……你……你!”年轻的女仆瞪大了眼,有些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巴。但是她知道这件事情一定不能让第三个人看见,因为当初那位先生出手非常阔绰,是被老板特意叮嘱要礼遇的对象。如果今天的事有第三个人知道了,说不定她的工作就会丢掉。所以女仆啪的一声关上了门,顺便把水桶抹布和扫帚放了进来。
溪约彻底呆住了。她的脑海里瞬间一片空白,就好像是在别人家偷东西却不巧地被主人抓包一样。
门口站着的年轻小姐也有些不知所措,她眸光看向角落里蜗居的少女,白色的衣裳勾勒着年轻而纤瘦的曲线,一头柔顺的漆黑长发就像是墨水一样泼洒着,午后的阳光呈现出黄油般的半透明状,从窗口斜斜落下来,在少女身上留下游弋的长条水藻,影影绰绰笼罩着一方暗色的静谧。少女蜷缩的姿势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但那双惊慌失措的眸子却纯净得像是林间饮溪的温驯小鹿。
很干净舒服。
年轻的女仆纠结了一小会儿,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是小偷吧?会不会是那位先生的客人?他们驿站在格兰尔特算得上是非常顶尖的,而且因为背后站着一个魂术师家族,所以也没有人会在驿站里闹事或者是偷东西。但是奇怪的是昨天驿站里明明没有看见那位先生来过,他的房间里怎么会有人?
她抿了抿唇,行了一个标准的见面礼,“小姐您好,我是今天来打扫先生房间的仆人。”
“啊?哦……”半晌溪约才反应过来,她揉了揉依然有些红肿的眼,心里猜测着女仆口中的先生可能是漆拉。看见女仆站在门口时不时偷偷瞥自己一眼,溪约心里隐隐有一些不悦,她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但却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那你打扫吧。”
年轻的女仆心里还在暗自揣测对方到底是不是个小偷,但听到她的话还是开始行动起来。而且对方看上去那么纯良无害,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人吧。女仆这样劝说自己。
溪约蜷在角落里看着女仆擦拭着沾上尘埃的橱柜,柔和的阳光穿透薄薄帘幕,在宽敞的房间里弥漫开一层淡金色的水雾,让整个房间看上去像是一个遥远而又温柔的金色梦境。
心口忽然莫名的有些酸涩。
那种浅浅的哀伤似乎再一次将她笼罩,就像浓夜里静谧的海洋上升起了一层冰凉的白雾。
溪约突然腾地站了起来,呆滞无神地看着前方。堆积在她脚边凌乱的杂物变成了受惊的小兔,纷纷四散而逃。直到女仆强烈的带着惊诧的眸光投向她,溪约才蓦然惊醒,她抹了抹脸上黏腻的泪水痕迹,沉着脸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