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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定·隐忧生

清影辞帝阙

新元初年,帝京长安的气象不同寻常。新帝践祚,紫宸殿的屋瓦流淌着朝阳的熔金,宫门次第洞开,仪仗煊赫,赤色宫裙逶迤如潮,捧托着正中央那道明黄的身影一步步踏上丹陛之巅。萧珩,承继国祚,执掌乾坤。他的肩,接住了这山河厚重的分量。

翌年的春日迟迟,椒房殿被另一种更浓烈耀目的红淹没。花烛高烧,凤凰灯影摇红,映亮新皇后沈疏影的眉眼。繁复的翟衣压不住她通身的光华,褪去战阵霜雪磨砺出的锋棱,此刻只余下女子于良夜该有的柔美沉静。萧珩屏退了众人,在寝殿深处,卸下天子的威重。他握紧沈疏影的手,她的指节纤长,掌心却不像宫中女子那般软腻无骨,反有些微硬的薄茧,那是骑射弓马的印记,是与他一同在少时校场、在北境风沙里滚打出的旧痕。这痕迹似滚烫的烙印,灼入他心头最柔软处。

“疏影,”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是朝堂上从未有过的温存,眼底映着烛光,跳动着热烈的火苗,“天下已定,这巍巍宫阙,浩瀚山河,往后如何担待,孤不惧重担……却总需一人并肩,方觉心头安稳。这后宫,”他稍顿,目光胶着在她脸上,似要将每一寸刻入骨髓,“与这天下权柄,孤当与卿,共同执掌。”

他的话语沉沉,落在红烛摇曳的寂静里,是誓言,亦是交付。沈疏影心头一震,似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有细微的碎裂声。她抬起头,望进他眼底深处那未散的烽烟与此刻坦诚的炽热,抿紧的唇角终于牵起一丝真切的笑意,轻轻颔首:“萧郎…不惧,臣妾…自然也不惧。” 一声旧时称呼,跨越了从王府到宫阙的尊卑鸿沟,令萧珩眼底光芒更盛,那属于年轻帝王意气风发的情热如潮水,淹没了目之所及的一切。

初登大宝,这诺言并非空谈。萧珩处理朝务常至深夜,御书房堆积如山的奏章旁,沈疏影的一盏清茶总恰到好处地候在一旁。他执朱笔御批,有时抬头,便能看见她静立于屏风之侧,或翻阅着后宫账册,或凝神于一方小小的舆图沙盘,眉头微蹙,思考着北境粮秣转运的节点。红烛光晕下,她的侧影沉静专注,恍如过去在书房翻阅兵策的少女模样。萧珩搁下笔,常不由自主地踱步过去,指点那舆图上的细微之处。君臣奏对之外,这低语共谋的时刻,是那段蜜色岁月里最隐秘珍贵的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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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光景流转,长安的风却悄然改换了方向。初生的朝阳暖意渐次被薄薄的阴云覆罩,深宫墙垣的角落里,凉气悄然滋生。

紫宸殿的夜愈发深沉浓重。熏炉里的龙涎香凝滞着,吐纳出带着一丝腐朽气息的烟雾。鎏金仙鹤烛台滴下的烛泪厚积如脂。萧珩独自埋首于高大的紫檀御案之后,墨玉镇纸压着的一封密折边角,露出几行朱砂勾画的刺目字迹:“……沈氏一门,拥兵北境数十载,深孚军心,代代皆为北疆柱石……然功高震主,尾大不掉,恐非社稷之福……陛下圣明,当思制衡……”

那墨黑的字迹像淬了寒冰的针,扎入萧珩的眼底。良久,他从堆积如山的奏章后抬起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九龙白玉镇纸,望向空荡殿宇深处那片被烛光驱不散的沉沉暗影。殿角守夜的宫人身影模糊如鬼魅,连呼吸都尽力藏匿。一丝尖锐的冷笑牵动了他的唇角,那笑里再无年少时的赤诚,只余下沉甸甸的、属于帝王心性的猜度与疏离。初登基时“共掌天下”的誓言,曾照亮椒房殿的融融暖意,此刻如被风吹残的烛火,在巨大的权力暗影里挣扎飘摇,只剩下案头龙涎香的微芒下,眼底一缕幽深难测的寒光。烛泪无声凝结,堆积成无法消融的冰。

春末的御花园,锦缎似的花浪在风里浮沉。柳如霜着一身烟霞云雾般的轻罗纱衣,衣袂薄如蝉翼,勾勒出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她的发髻松散堆云,簪几朵含露的玉兰,步履袅娜地走近临水的九曲回廊。远远望见那袭熟悉的明黄身影驻足池边,她的眼底掠过一丝计算好的怯弱与无措。

脚下不知被什么精致的卵石一绊,她一声细细的、足以令铁石心肠为之一颤的惊呼,整个柔软的身体便似随风飘零的柳絮,恰恰倒向萧珩的方向,带着一阵清甜的暖风。

暖玉温香撞满怀。帝王的玄色袍袖下,一臂下意识地揽住了那截腰身,指尖瞬间感受到薄薄衣料下触目惊心的滑腻温软,柔弱得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断。柳如霜娇怯地抬眸,眼眶里恰如其分地漾起一层薄薄水光,映着满园浓翠艳红,似惊似喜,又带着几分无措的羞赧。“陛下恕罪……” 声音也似沾了春日花蜜的清泉,丝丝甜润。

萧珩心头猛地一悸,一股久违的热流突兀地窜起,迅速沿着四肢百骸游走,手掌熨帖着那温软的肌肤,竟莫名烫得生疼。这陌生的、带着禁忌诱惑的失控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探入他日夜被朝堂算计浸透的心湖,骤然搅起一圈圈既警惕又微醺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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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殿内的香炉只燃着清淡的雪中春信,薄烟丝丝缕缕,宁神却总觉不够暖。沈疏影坐在小轩窗下,指尖翻过一页书。午后的光斜斜打入,照在她玉白侧脸上,温润沉静,无波无澜。

殿内悄然无声,贴身侍女寒枝匆匆而进,嘴唇紧抿,袖口微动,似藏着千斤分量。寒枝靠近沈疏影身侧,低垂眉眼,几近耳语般的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御花园那边……柳婕妤……是算准了陛下的时辰……”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凝结的寒冰,落入沉默的深湖。沈疏影指尖捻着书页的微薄声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凝滞了数息,那细微的寒气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窗外的日光依然明亮,甚至能看到微尘在其间舞动,可殿内的温度却似乎骤然降了几分。沈疏影白皙的手背在袖笼下几不可见地轻颤了一下。

片刻,只听见她沉缓地开口,声气稳稳当当,甚至带着一丝惯常安排宫务时的平和吩咐,像是对着那些每月例行的胭脂米、银霜炭:“依宫规常例。柳婕妤晋位之喜,赐……云锦十匹,素绫十匹,点翠头面一套。着尚服局即刻送去芙蓉馆。”

“是。”寒枝低声应下,声音绷得极紧,却不敢再有丝毫拖延,躬身迅速退了出去。

沈疏影的目光重新落回书页,那端庄的簪花小楷却似乎模糊了。她视线落在腕间一只水头极好的老种翡翠玉镯上,那是初婚时他亲手套进她手腕的,冰凉温润贴着她的肌肤。她指尖在那细腻的玉面上轻轻划过,那里沉淀着一抹浓得化不开的青色,像是盛夏沉入深潭的松影,带着化不开的重量。窗格投下的光影从她的手腕移到膝头的锦袍,华贵的银线暗纹在日光里忽明忽暗,最终沉入衣褶深处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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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已至,皇城几场寒雨浇透了琉璃瓦顶的尘灰,空气中总似含着粘稠湿冷的铅粒。紫宸殿的书阁内,气氛却比屋外更凝涩。炭火烧得极旺,细铜兽首吐着红芯的热浪,夹杂着馥郁到近乎窒息的龙涎沉息,在君臣之间厚重的奏疏上无声盘旋萦绕。

新呈上的北疆军报压在案头最显眼处。沈疏影立于屏风前,身形站得笔直,如一柄沉静的古剑隐于鞘中。她声音清凌似碎玉相击,在暖阁沉闷的空气里撞开一道明晰的轨迹:“……春洪刚过,夏蝗又起,北境三州已是入不敷出。若再增收转运粮秣的过路重税,恐生民怨,动摇军心根本。陛下,减免三成,或开常平仓赈济,此为当下急务……”

她语速不疾不徐,条理清晰。然而案后的萧珩,垂目看着手中一份兵部新拟的、有关增设北境巡按御史的密奏,指节微微泛白。那些北境、粮草、减免的数字,还有那些必然关联着的、隐隐触碰到他对“沈门”掌控边军那根敏感神经的言辞,如同无数细小的钢针,密密麻麻扎向他被帝位浸透的心房——功高震主。拥兵自重。这四个字在脑海中盘旋不休。数月来朝堂上的旁敲侧击,后宫间柳如霜那些如丝如缕、润物无声的软语低回,在此刻沈疏影“理直气壮”为沈家根基之北境争利的话语里,猝然发酵。

一股压抑不住的躁怒霍然窜起。萧珩猛地抬头,眼底如同淬了千年寒潭的坚冰,森冷锐利,甚至不再掩饰那份被冒犯的帝王权威。他霍然站起,动作过大,袍袖带着一股蛮横的风扫过御案边缘。

“民怨?军心?皇后倒是忧国忧民!”他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商议,而是沉沉的训斥,“朕今日召你,是问后宫用度简省之策!是问太液池那批老宫人如何安顿!是问千秋节宴席规制!谁许你逾越职分,妄议前朝军政?!”

随着厉声质问,他手臂猛地一挥,力道又急又猛,似要掸开什么纠缠不休的东西。案头那尊精巧剔透的白玉麒麟兽镇纸,被这宽大的袍袖狠狠扫过,发出一声脆得惊心的脆响!

“啪——哗啦!”

那团温润宝光,就在沈疏影的眼皮底下,直坠而下,狠狠砸进旁边盛满滚烫炭火、飘散浓郁龙涎香烟气的巨大紫金铜兽炉!

一声闷闷的碎裂声从灼热的白灰与缭绕的青烟中传出,仿佛垂死的呜咽。无数细小的玉屑混着烧红的白灰猛地迸溅而起!

沈疏影就站在三步之外。她甚至没能看清那玉麒麟碎裂的具体瞬间,只觉得裙裾猛地一震。几点灼烫的灰烬夹杂着尖锐的玉屑碎片,如同恶毒的流矢,“嗤”地穿透了外罩的柔滑宫锦,狠狠刺刮在里层缎料上!

一道狰狞的裂口无声地绽开在她下摆繁复的缠枝牡丹纹路上。金丝断裂,丝线外翻,仿佛一朵被硬生生撕裂的国色天香。

龙涎香气混合着炭火的焦灼气味浓稠地弥漫开来,带着一种诡异的窒息感。碎裂的玉麒麟埋入红热的灰烬,只余下几缕焦枯的异香。

偌大的书阁霎时死寂。沉重的压抑感瞬间攫住了所有角落,连那铜兽炉中炭火的噼啪声都消失不见了。跪在屋角的侍笔太监死死埋着头,身体抖如风中枯叶。

萧珩似乎也被自己这雷霆般的失控镇住,胸口剧烈起伏,居高临下地盯着沈疏影被撕裂的裙摆,呼吸粗重。沈疏影静静地、缓缓地低头,目光落在那道刺目的裂痕上。没有惊呼,没有质问,亦没有任何试图抚平那狰狞豁口的徒劳动作。只有她浓密的眼睫在低垂的脸庞上投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如暮色四合时山林间悄然张开的陷阱。那裂痕在她华贵的裙裾上无声蜿蜒,像是蛰伏的巨蛇,缓慢地、却无比确定地延伸向更深处,直至心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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