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侧面的透气孔里,隐约传来细微的、带着点不安的“咩……咩……”声
萧驰野和沈泽川,连同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乔天涯、姚温玉、戚竹音、陆广白、尹昌、丁桃、费盛等人,都围了过来。尹昌性急地找来撬棍:“让开让开,我来!”
“咔嚓!咔嚓!”
木条被撬开。工作人员合力拆掉外包装,露出里面一个特制的、铺着干草的铁丝笼子
笼子里,一只毛茸茸、雪白滚圆、顶着一对刚冒出点小尖尖的稚嫩犄角的小羊羔,正怯生生地蜷缩着。它睁着一双湿漉漉、如同黑葡萄般纯净懵懂的大眼睛,好奇又带着点惊恐地打量着外面这一圈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大概是陌生的环境和目光让它害怕了,它又细声细气地“咩——”了一声,四只小蹄子不安地在干草上挪动了一下
空气凝固了一瞬
“噗——哈哈哈!”乔天涯第一个没忍住,拍着大腿爆笑出声,“海日古!好兄弟!真有你的!千里送活羊啊!这是让咱们现场烤全羊加菜?”
姚温玉也忍俊不禁,轻轻摇头
戚竹音叉着腰,笑得肩膀直抖:“这小东西……还挺可爱!就是不知道沈老板和萧老板的婚宴菜单上,有没有烤乳羊这道菜?”
丁桃和几个侍女更是被萌得心都化了,凑近了看,小声惊呼:“好小!好软!”
萧驰野看着笼子里那团瑟瑟发抖的雪白毛球,又看看旁边沈泽川明显怔住、眼中却掠过一丝奇异柔软的神色,嘴角咧开一个又大又无奈的笑。他揉了揉眉心,对着手机(不知何时已经拨通了海日古的电话),故意拉长了调子“喂!海日古!礼物收到了!你这‘贺礼’……够‘新鲜’啊!怎么着,是想让这小东西给我们当花童,还是当证婚羊?”
电话那头传来海日古爽朗浑厚、带着浓浓草原腔调的笑声,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萧驰野听着,脸上的笑容从戏谑慢慢变成了然,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暖意
他挂了电话,看向沈泽川,眼神明亮:“他说,草原的规矩,送给最尊贵朋友的新婚礼物,必须是亲手养大、最健壮洁白的羊羔,象征着纯洁、富足和长久的陪伴。这小家伙是他家最好的母羊刚下的崽,坐专机来的,名字都取好了,叫‘白云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笑意,“他说,‘希望你们的家,像草原一样辽阔温暖,像羊群一样兴旺平安’”
沈泽川静静地听着,目光再次落回笼中那只懵懂的小羊羔身上。那小东西似乎感受到他目光的柔和,竟不再发抖,反而往前凑了凑,小鼻子隔着铁丝网轻轻嗅了嗅。沈泽川那清冷如画的眉眼,在初夏午后的阳光和众人带着笑意的注视下,一点点、极其罕见地彻底舒展开来,如同冰消雪融后初绽的新蕊。他伸出手指,隔着笼子,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小羊湿润的鼻尖
“留下吧”他轻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得令!”萧驰野朗声应道,笑容灿烂得晃眼,“丁桃!骨津!找地方给咱们的‘白云钉’贵客安顿好!多铺点干草!这可是咱们家的新成员了!”
小羊羔懵懂地“咩”了一声,仿佛在回应
端午正日,天光晴好。会所临湖的草坪被打造成一片圣洁的海洋。纯白的玫瑰与翠绿的艾草、菖蒲枝叶巧妙编织,装点着宾客座椅和鲜花拱门,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花香与淡淡的草药气息,完美融合了西式婚礼的浪漫与传统端午的祈福
宾客满座,衣香鬓影。沈泽川穿着剪裁完美的白色礼服,站在拱门下,阳光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隔绝了大部分投向他的、或好奇或祝福的目光。只有紧贴在他身侧、几乎将他半圈在怀里的萧驰野,能感觉到他身体那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紧绷
萧驰野一身挺括的黑色礼服,衬得他肩宽腿长,气势逼人。他一手稳稳地揽着沈泽川的腰,感受到掌下那劲瘦腰肢的僵硬,指尖安抚性地轻轻摩挲了一下。他微微侧头,灼热的呼吸拂过沈泽川敏感的耳廓,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浓得化不开的宠溺:“别怕,兰舟,我在”
他环视着座下的宾客——乔天涯正对姚温玉低声说着什么,惹得姚温玉浅笑;戚竹音和戚尾坐得笔直,眼神明亮;花香漪坐在一旁给戚竹音整理头发;陆广白和尹昌坐在一起,表情是难得的放松;丁桃举着手机,兴奋地记录着;费盛则推着齐太傅的轮椅,停在最前方最尊贵的位置。老先生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色唐装,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带着严肃又欣慰的神情,目光炯炯地看着拱门下的两人
齐惠连清了清嗓子,苍老却依旧清朗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草坪:“吉时已到——”
悠扬婉转的婚礼进行曲适时响起
萧驰野紧了紧揽在沈泽川腰间的手,带着他,一步一步,踏着铺满白色花瓣和细碎艾草的红毯,沉稳而坚定地走向前方。沈泽川跟随着他的步伐,目光低垂,落在地面摇曳的花影上,长长的白色头纱在身后轻轻飘动。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身上,像细密的针,那些被刻意遗忘在黑暗角落的、冰冷粘稠的窥伺感似乎又悄然滋生,试图缠绕上来
就在那寒意即将攀上脊椎的瞬间,揽在他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暖意和力量,将他更深地拉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萧驰野低头,嘴唇几乎贴上他的额角,声音低沉,带着滚烫的安抚和绝对的掌控:“看着我,兰舟,只看我”
那声音如同破开阴云的雷霆,瞬间驱散了所有妄图侵袭的寒意。沈泽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眼睫,撞入萧驰野深邃如渊的眼眸中。那里面没有审视,没有好奇,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专注与炽热,像离北永不熄灭的篝火,只为他一人燃烧
终于走到证婚人面前。齐惠连看着眼前这对璧人新人,尤其看着自己一手带大、历经坎坷终于寻得归宿的沈泽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水光,随即被更深的欣慰取代。他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脊,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庄重
“萧驰野,沈泽川。今日,以天地为证,以端午百草为盟。尔等二人,可愿结为连理?无论顺逆贫富,无论康健病痛,矢志不渝,相守相携,直至白首?”
萧驰野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清晰,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响彻整个草坪:“我愿意!”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沈泽川,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人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沈泽川身上
阳光有些晃眼。他能感觉到齐惠连殷切的目光,能听到宾客席上隐约的屏息。那些深埋的警惕和疏离,在萧驰野那几乎要将他点燃的注视下,奇异地退潮了。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并不大,却异常清晰、平稳
“我愿意”
齐惠连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点了点头:“礼成!新郎,可以交换信物了!”
萧驰野从司仪捧着的丝绒托盘里,拿起一枚精心准备的物件。阳光穿透其上,折射出温润而璀璨的光芒
那是一枚用整块老坑冰种翡翠精雕细琢而成的龙舟佩。翠色浓阳均匀,质地细腻如凝脂。龙舟造型矫健昂然,船首龙首怒目圆睁,须髯飞扬,仿佛正劈波斩浪。船身线条流畅,细密的鳞片纤毫毕现,船尾的舵也清晰可见。整枚玉佩不过掌心大小,却气势磅礴,细节处见真章,更妙的是那满盈的翠色,如同将一汪最清澈的碧波凝固其中,象征着无惧风浪、勇往直前的生命力
萧驰野执起沈泽川微凉的手,将这枚凝聚着心意、价值连城的翡翠龙舟佩郑重地放入他掌心。玉佩触手生温,那温润的凉意奇异地熨帖了沈泽川的指尖。萧驰野的手指紧紧包裹住他的手,连同那枚龙舟佩一起握住,他的声音低沉而醇厚,带着浓烈到极致的情感,清晰地传入沈泽川耳中,也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兰舟,”他唤着他的名,目光灼灼,如同烙铁,“同舟共济”
四个字,重逾千斤。是承诺,是守护,是无论前方是滔天巨浪还是锦绣坦途,他都将与他共乘一舟,生死相依,永不离弃
掌心那枚龙舟佩仿佛瞬间变得滚烫,那温度顺着血脉,一路灼烧到沈泽川的心脏深处。他看着萧驰野眼中翻涌的、毫不掩饰的爱意与坚定,看着这个将他从无边黑暗与冰冷中强行拽入光明与温暖的男人
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宾客的私语,风吹过树叶的沙沙,湖水的轻漾……世界变得无比安静。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他掌心的温度,以及那枚承载着“同舟共济”誓言的龙舟佩
沈泽川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带着疏离迷雾的眼眸,此刻清澈见底,清晰地映着萧驰野的身影。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在萧驰野也微微愣神的瞬间,他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抬起没有被萧驰野握住的那只手,并非去接托盘里属于他的那枚戒指,而是径直伸向自己头上垂落的、象征新娘纯洁与等待的头纱
白皙修长的手指抓住了那柔软洁白的轻纱,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向上一掀
纯白的头纱被整个掀开,如同云开雾散,露出了沈泽川完整的、毫无遮挡的面容。那张清绝到近乎锋利的脸,此刻在灿烂的阳光下,褪去了所有清冷疏离的伪装,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坦荡而脆弱的真实。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在他眼底投下小片阴影,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烧的、孤注一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