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棚边缘的空地上,胡乱垒着几块半腐的粗木头当作矮凳。泥地被踩踏得坑洼,蓄着浑浊的积水,倒映着铅灰天色。空气里苦辛的药味与湿烂的泥腥交织浮沉。
沈昭静静立在一排被雨水浸透、颜色深暗的粮袋垛下。几缕乌丝被风撩起,拂过唇角,留下微痒的触感。她的目光遥遥穿过药气蒸腾的白雾,凝在不远处被一圈湿漉漉的黑甲兵簇拥的身影上。
那人身形依旧挺拔削劲,裹在一身玄黑缀暗红纹的劲装里。一支通体乌沉、尾缀长穗的竹笛插在腰后,垂落的殷红流苏拂过他束紧的窄袖。侧脸线条比起往日清晰凛锐了几分,唇边却噙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懒散与疏冷的笑意,指点着铺开的布防兽皮图说些什么。眼尾偶尔一斜,黑沉沉的眸子扫过周遭肃立的兵卒,眸底深处那点散漫笑意下,却压着某种令人脊背微凉的审视。
一个围着篝火啃冷饼的伤兵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带倒了支着半干布巾的矮凳。
哐当一声响,引得那支竹笛的主人懒懒抬了抬眼。几乎是同时,那噙在唇边散漫的笑弧陡地放大了几分,眼尾斜挑,竟显出几分少年时捉弄人般的促狭,清亮的唤声穿透了场中压抑:
魏无羡——昭姑娘!
这语调太过熟稔,熟稔到能瞬间剥去此刻铅灰压城的肃杀,拉回数年前莲花坞满池风荷吹拂的夏日午后。沈昭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在众目猝然聚焦之下,抬步缓缓向他走去。裙裾拂过泥泞的边缘,留下极浅的湿痕。
魏无羡笑意愈深,直起身,方才周身萦绕的那层无形暗翳似乎淡去了一瞬。
魏无羡躲那儿做什么?
声音带着点惯有的不着调的亲昵,目光却在她脸上缓缓掠过,将她瘦削了不少的身形和眼底那点并未完全褪尽的倦痕纳入眼中,只一瞥便又滑开。他大大咧咧地拍掉沾在护腕边角的一点炭痕。
魏无羡江澄那臭小子如今越发像个闷葫芦桩子,你日日对着他,可得闷坏了吧?
沈昭没应声。只从宽袖里摸出一个朴素的素布小囊。指尖挑开束口细带,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几块浅黄点心。她拈出其中一块温热的,极自然,又极安静地递向魏无羡手边。
沈昭新做的……
声音不高,顿了顿,眼睫微抬迎上他有些讶异却又迅疾笑开的眼,补充道,语气沉静笃然。
沈昭云梦的桂花糕,魏公子……还是和从前在莲花坞一般爱闹。
这话落得轻。并非刻意的宽解劝慰。只是一个陈述,一个仿佛隔绝了中间血海腥风、刻骨变迁的确凿事实,一个只为此刻存在而不溯过往亦不言未来的定论。
魏无羡嘴角大大咧开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息。眼底深处那片幽潭似被投入了一颗小石,极其细微地晃了一下,旋即又淹没在浓密的眼睫底下。他伸手,指尖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迅捷接过那块微暖的桂花糕,掌心包覆,捻了捻松软的边缘,低头嗅了一口温甜气息,那熟悉的、带着点散漫的朗笑复又扬起。
魏无羡可不!江澄要是肯把这臭脾气改改……
话音未落,一道裹挟着浓郁血腥硝烟气和凛冽戾气的玄黑身影已几步抢上前!
江澄魏、无、羡!
压抑着低吼的声音自身侧炸开,江澄眉宇间积压的冰冷尚未散尽,目光如电般刮过魏无羡脸上那副混不吝的笑,又极快落到沈昭脸上。那眼神撞上她宁静的眸子时,瞬间卸去了大半沉硬,几乎化作了焦灼的絮叨。
江澄营地里乱糟糟的到处是坑洼泥水!前头刚送进来一队温狗的死士,血腥气呛得人脑仁疼!你……
他伸手,隔着衣袖便想将沈昭往自己身后圈带,指尖尚未触及她素青的布料袖口,便被另一只更快探过来的手背轻轻挡了一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一点微凉。是魏无羡。他另一只手正将那块桂花糕完整地递进嘴里,腮帮子顶起微微鼓胀的形状,咬字含混地嚼着。
魏无羡凶什么凶?没瞧见昭姑娘这身新衣吗?可比你的眼睛干净多了!
他笑嘻嘻地咽下点心,顺手极其自然地拍了拍沈昭的肩背,力道没轻没重。
魏无羡再说了!她比你这闷葫芦有趣多了!这营里憋死个人,好不容易有个说话——
江澄眼底的暗火“噌”地被最后那句撩拨彻底点燃!他猛地拍开魏无羡按在沈昭肩上的手!力道极重!声音陡然拔高。
江澄手拿开!脏不脏!
魏无羡被拍得手背发红,夸张地嘶了一声收回手,揉着手背龇牙咧嘴地倒抽凉气,嘴里仍不肯饶人。
魏无羡哎哟!江大公子火气冲天呐!连根手指头都碰不得了?金贵得很!我看你是——嗷!
沈昭忽然扯了扯江澄的袖摆。力道很轻,几乎只有指尖捻住了他玄青硬挺衣料的一个小小褶皱。
就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让江熊熊燃烧的怒火瞬间像被抽薪止沸。
他猛地收声,转头看向扯住自己袖口的人。沈昭微微仰着脸,看着江澄剑眉紧锁,双唇抿成一条刀锋般的硬线,下颌刚硬的轮廓因愤怒而更显嶙峋。她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似笑非笑的促狭光晕。
紧接着,她在两个男人骤然凝固的注视下,极其自然地从素布小囊里……又拈起另一块小巧的桂花糕。然后,以一种慢条斯理的姿态,用指尖托着那块温软的糕饼,往江澄眼前凑了凑。
江澄眼底翻腾的寒冰与怒火尚未完全褪去,被这骤然凑到唇边的食物生生截断了气势。
他微微一怔,凝着眼前递到下巴尖的桂花糕。
魏无羡揉着手背,见状憋不住嗤笑出声,刚想再嘲一句——
沈昭的动作没停。她踮起脚尖,在江澄愣怔、魏无羡看好戏的目光汇聚中,托着糕点的指腹极其轻柔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按上了江澄紧抿的、透着薄怒微颤的唇瓣。
温热软糯的糕点触感与那带着薄茧的指腹同时印上唇峰,清晰无比,江澄周身紧绷的锐气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暖流猝然劈开。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启唇——
下一瞬,沈昭指尖微动,那块玲珑的桂花糕已然被飞快地推进了他齿关缝隙里,动作轻捷得如同鸟雀啄食。
甚至在他唇齿因讶异微张的刹那,食指指节还借机恶作剧般快速、顽皮地扫过他唇瓣内侧极为敏感的软肉!
一股猝不及防的、又甜又痒的麻意顺着那微小的触碰直窜尾椎。混着骤然塞了满口的温软甜香……江澄所有未及出口的暴怒、所有对魏无羡喷射而出的火气,都被这突如其来、带着亲昵惩戒意味的温软袭击彻底堵死在喉咙里。
腮帮子被糯米粉和蜜渍桂花的甜腻绵软撑得鼓起。他被迫鼓着嘴,眼神里的寒冰炸裂成一片混乱的愕然和一丝……极快闪过的、只有紧贴的人才能分辨出的薄愠与赧然交织!
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江澄皮痒了?嗯?!
终于勉强将那块黏糯的桂花糕囫囵咽下,他才猛地低吼出声。喉结滚动,声音带着点情急之下的嘶哑余韵。
可那“皮痒了”三个字出口时,腔调却意外地失了暴戾,反而裹着点气急又无可奈何的、几不可闻的亲昵鼻音!甚至……那尾音因喉间黏腻还略略打了个短促而含混的转儿!
他伸手去抓沈昭的臂膀,想把人攥过来。动作迅疾,指尖带风。可就在将要扣住她手腕的刹那,力道却骤然微妙地松懈,变抓为擒,只是将她臂弯处的素青衣料轻轻扯了一小块,指腹蹭着布料,颇有些色厉内荏地捏了一下。
江澄谁准你乱跑!泥水坑洼里头蹚也不怕摔跤!
语气凶悍,目光却在触及她脸上那抹促狭笑意时微微闪躲开来。
沈昭任他捏着衣料,嘴角弯着一点未被点破的清浅弧光。另一边,魏无羡早已憋笑憋得扶着膝盖弯腰直抖。
江澄被他那副德性看得火大,狠狠剜过去一眼,没等眼刀子丢过去算账,沈昭已极快地抽回自己的衣袖,指尖在小囊底一探,一块更大的桂花糕飞快地精准投出——
“咻!”
魏无羡刚直腰咧着嘴想说什么,被迎面砸来的点心噎个正着。
下意识叼住那裹着蜂蜜油光的淡黄软糕一角,腮帮子鼓起好大一块!
笑顿时被噎在喉咙里。
江澄你俩——
江澄气结,看着魏无羡鼓着腮帮子狼狈的样子,看着沈昭眼底闪动的光,满肚子火气一时竟不知该先冲谁发。他反手从沈昭素布小囊里也飞快抓出一块桂花糕,动作甚至带着少年时争强好胜的幼稚,抬手就往那两人嘴上一起堵过去!
指尖带着一股刚擦去水渍留下的凉意,裹着温热的糕点气息,一同拂过沈昭微微扬起的嘴角。
沈昭唇瓣轻巧地微张,精准地衔住了他送抵唇边的半块糕饼边缘。蜜糖温润的清甜在舌尖倏然弥漫开来,浸透了微冷粘着湿气的空气。
她微微踮起足尖,气息因方才那细微的动作而略显急促温热,轻轻地拂过江澄沾着点心残屑的唇角。
温热的气息夹杂着清浅的桂花甜香,如同一股细细的暖流,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两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