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金麟台喧声盈沸,玄门百家济济一堂。沈昭端坐于江澄身侧,面前玉盏里的清茶已凉透,指尖无意识地沿着杯沿描摹,心思却似檐下悬垂的风铃,被无形的手拨弄得纷乱不安。
席间觥筹交错,谈经论道。她眼角余光始终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蓝忘机身侧那道身影——那自称莫玄羽的人。
她胸口闷得发慌。眼看那道黑衣身影悄然起身,似乎欲往殿外走去。沈昭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侧身轻轻拍了拍江澄紧握成拳置于膝上的手背。江澄立刻转眸看她,眼神依旧沉冷如冰封的湖面,深处却隐含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询问。
沈昭只对着他,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唇角强牵起一个安抚的弧度,示意自己无事,随后便悄然起身离席,步履轻缓地跟了出去。
殿外回廊清风徐来,稍稍驱散了殿内的窒闷与那份噬心的不安。沈昭稳了稳心神,看着前方在廊下似乎随意走动、实则更像想避开人群的黑色背影。
日光透过雕花窗格,在那张清瘦苍白却难掩底色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沈昭一步步走近,停在几步开外,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温婉沉静,甚至挂上了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客套疏离的浅笑。
沈昭这位……想必就是随含光君一同前来的莫公子吧?
她的声音柔和,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
黑衣少年如同受惊般猛地转身,下意识地将脸垂得更低了几分,只露出一个紧绷的、带着防备和卑微弧度的下巴。
魏无羡正……正是小人莫玄羽。
他的声音刻意压得低沉沙哑,带着莫家庄口音特有的怯弱。
魏无羡夫人有……有何吩咐?
沈昭目光如影随形,紧盯着他低垂的眼睫下那片极力想隐藏光芒的微澜。她仿佛又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夏日午后,水乡小镇的茶馆里,少年魏无羡坐在江澄旁边,听着琴音,笑得肆意张扬,连空气都跳跃着青春不羁的热度。如今同样的眉眼轮廓,却像被冰水浸透,徒留枯槁。
她心头如同被无数细密的针尖反复刺入,声音却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更温软了些:
沈昭无事。只是瞧着殿内闷热,莫公子出来透透气也是好的。听闻莫公子在莫家庄深居简出,今日随含光君来此盛会,想必感触颇深?
她刻意挑起了话题,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刻尺,一寸寸丈量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魏无羡的头更低了,肩膀不自在地瑟缩了一下,仿佛承受不起这样温和的注视。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魏无羡是……多谢夫人关心。小人只是……只是从未见过如此阵仗,有些……有些惶恐……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要后退,脚步虚浮而匆忙。
魏无羡小人笨口拙舌,恐扰了夫人清净,小人还是……还是先去别处透口气吧……
见他这慌乱欲逃的模样,沈昭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绷断!她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骤然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柔软的掌心,刺痛的触感尖锐地提醒着她眼前这一切的荒谬与残酷!
那些在莲花坞共享的时光,那些在映月楼被他揶揄着“阿昭何时嫁我们江澄”的玩笑,那些在射日之征最艰难的日子里彼此扶持的生死与共……所有鲜活的过往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口。
看着他匆忙转身、几乎要落荒而逃的背影,那刻意压低的佝偻姿态,像一根最尖锐的针,刺破了她多年精心维持的冷静外壳。
没有称呼“莫公子”。
没有用任何试探。
更没有疾言厉色的质问。
沈昭几乎是本能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声线不因哽咽而破碎,颤抖着轻轻地唤出了那个刻在骨血深处的名字:
沈昭阿羡……
声音很轻,轻得如同晚风吹落柳絮。
却又很重,重得像承载了十三年的血泪思念、十三年生死相隔的沉重、十三年爱恨交织的撕扯!
那瘦削挺拔的黑色背影像是被无形的定身咒瞬间击中!猛地定在了原地!如同被钉在了廊下的青石板上。
他没有回头。
廊下死寂无声,只有远处殿堂模糊的喧嚣和更远处隐约的鸟鸣。
时间仿佛凝固了。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曳在冰冷的地面上,显得那么孤寂,又那么倔强。沈昭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不自觉地蜷紧,死死攥住那片黑色的衣角,用力到骨节凸起泛白。
短短几息,漫长得如同又一个轮回。风吹过,带着庭院里的草木气息,却吹不散这咫尺天涯间沉重的空气。
终于,那道背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没有回应。没有哪怕一丝的迟疑或停留。
只是那被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带着一种沉痛到极致的疲惫和无声的绝然。
下一刻,他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没入前方回廊的阴影拐角。
彻底的消失不见。
唯有那句低不可闻的“阿羡”,被风吹散,遗留在空旷的回廊里。
也遗留在沈昭瞬间空茫疼痛的心口上。
沈昭还僵硬地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攥紧的掌心已被指甲刺破,留下几弯清晰的月牙痕,点点殷红悄然浸染了浅色的袖口布料。她却没有丝毫察觉。
日光刺眼,让她眼中那层猝然弥漫上来的水雾瞬间凝结。她只是那样固执地、失神地望着那空无一人的回廊尽头。
所有精心伪装的平静彻底崩解,只剩下内心一片被滚雷碾过的狼藉废墟。那个名字脱口而出,如同亲手扒开了尘封多年的伤疤,露出底下依旧血肉模糊的真相。
廊柱的阴影分割着光影,将她脸上的茫然无措切割得更加清晰。
她张了张嘴,想唤回什么,最终却只是喉咙一紧,一个字也发不出来。所有准备好的试探、那些试图拨开迷雾的言语,都在那一声本能呼唤、在他决绝消失的背影里,化为了一场无声无痛、却足以剜心刺骨的错认哑剧。她失魂般站了许久,才在另一个宗派女眷的招呼声中勉强回神,挤出一丝苍白的笑意应酬过去。
回到喧闹的殿堂,落座于江澄身畔。他并未看她,目光看似专注地盯着场中论辩的长者,那覆于膝盖上的手却异常精准地伸过来,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轻轻覆在了她依旧微凉僵硬、尚残留着月牙血痕的手背上。宽厚温热的掌心熨帖着她冰冷的皮肤,力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无声的稳固和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重。沈昭微微颤抖了一下,终是缓缓垂下眸,任由那点温暖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溺水之人攀住唯一的浮木。
她没有言语。
他也无需追问。
殿内的喧嚣如同隔了千山万水。唯有他掌心的暖意,是这骤然撕裂的旧日迷局中,唯一抓握得住、尚且真实的存在。而那一声隔着生死的呼唤,已然如同投石入深潭,在两人之间荡开了更大的涟漪。静水流深之下,唯有彼此才知那无边的疼惜与无声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