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金麟台,碧瓦朱甍于山岚间更显辉煌。玄门百家清谈盛会,车驾如龙,门庭若市。云梦江氏宗主与夫人的车驾甫一停稳,早有小辈殷勤侍立。江澄先行下车,一袭华贵深紫宗主常服,面色沉冷如常,却伸出手臂,稳妥地将随后下车的沈昭扶稳。
阳光刺眼,沈昭微微眯起眼适应光亮。目光流转间,不远处另一辆素雅车驾旁两道如雪身影便映入眼帘——姑苏蓝氏双璧,蓝曦臣温润含笑,蓝忘机依旧面容清冷,怀抱瑶琴,卓然立于喧嚣之中,自成一片冰清玉洁的天地。两人正欲举步入内。
沈昭微微颔首,江澄亦冷淡地回了同辈之礼。目光收回之际,沈昭眼角的余光却蓦地捕捉到蓝忘机身侧,那道略显瑟缩、垂首试图隐藏自己的身影。
那身影陌生又熟悉——比记忆中矮了不少,一身劲瘦黑袍裹着略显单薄的身形,腰间只别着一支再普通不过的竹笛,毫无光华。那张脸更是令她心惊,昔日里那般神采飞扬、笑眼含星的少年郎,如今只剩一张清秀瘦弱的少年面孔,眉眼间刻意佝偻着背脊、显出畏缩之态。
可就是那低眉垂目的一刹!
那下颌微收的弧度!
甚至袖口处不经意露出的一截手指蜷缩的姿态!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如同惊雷炸响般的熟悉感猝然攫住了沈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失序狂跳!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伸手,紧紧攥住了身旁江澄的手腕!五指冰凉,指尖深深嵌入他坚实的腕骨皮肉之中,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用上了多大的力气!
江澄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攥得一怔,下意识垂眸看她。只见沈昭脸色微微发白,那双总是温软沉静的眸子,此刻竟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与锐利,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蓝忘机身侧那道不起眼的“莫玄羽”身上!似乎想穿透那层平庸的皮囊,看清其下潜藏的魂魄!
她紧紧攥着他手腕的指尖都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几乎要张口唤出一个尘封了十三年的名字——
金光瑶阿昭!江宗主!可算到了!
一声温雅含笑的招呼适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如同清风拂过凝固的空气。金光瑶一身明金锦衣,在数位门生簇拥下笑容可掬地快步迎上前来。
而在金光瑶身后,他那外甥金陵却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全然没了平日的骄纵机灵,反倒是一副做错了事般的心虚模样,目光躲躲闪闪,不敢直视沈昭,更不敢看向江澄,只讷讷地缩在后面,恨不得将自己藏进人群里。
沈昭被这声招呼拉回心神,紧攥着江澄的手微微松动,目光从“莫玄羽”身上艰难移开。她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震撼与刺痛,脸上迅速凝起一层得体而略显苍白的微笑。
沈昭敛芳尊。
然而她的目光却并未在金光瑶身上停留多久,便越过他,柔和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落向他身后那缩着脖子的少年。
沈昭阿凌?
金陵浑身一僵,小脸瞬间涨红,头垂得更低了,几乎埋到胸口,声音细若蚊呐。
金陵舅……舅舅……舅母……
江澄的目光早已从沈昭攥紧的手上移开,冷冷地扫向金光瑶身后的金陵。那眼神如淬寒冰,带着洞悉一切、如山岳倾轧般的沉重压力,只冷冷道。
江澄哼,你还知道叫我舅舅?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冰珠砸落。
金光瑶心头一凛,面上笑容不改,脚下却不着痕迹地微挪半步,更加微妙地将金陵挡在自己身后小半个身子,打圆场道。
金光瑶这孩子路上贪玩崴了下脚,正懊恼呢!少年人顽劣,江宗主莫要见怪!快请快请!大家就等二位了!
他语速微快,亲昵自然,却将一切可能的尴尬不着痕迹地抹平。
沈昭轻轻捏了捏江澄的手腕,示意他暂且压下。江澄绷紧的下颌线未松,最终只是冷哼一声,不再言语,携着沈昭在金光瑶引路下步入金麟台正殿。只是离开的那一瞬,他若有若无地、锐利如刀的目光再次刮过蓝忘机身旁那道极力降低存在感的灰影。蓝忘机神色未动,那道身影却几不可查地又瑟缩了一下。
清谈盛会,华堂高座,觥筹交错,高论频频。
沈昭端坐于江澄身侧,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盏边缘。周遭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水幕,唯有那灰袍身影不时在余光中晃动,如同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宴席进行过半,借了更衣之故,沈昭缓步来到廊下透风。月色清冷如霜。
她驻足凭栏,不多时,果然见江澄也寻了出来,站到她身边。
他未看她,目光落在远处星河浩渺的夜空之下,仿佛那里有他追寻的答案。
江澄那日……
他的声音低沉,裹挟着夜风的凉意。
江澄在清河……我原已将他……困住。
沈昭心头蓦地一紧。
江澄侧过头,目光沉痛地凝望着她,那眼中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江澄是阿凌……他突然跑出来,神色惊慌……对我说……
江澄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痛楚。
江澄……说看见鬼将军温宁了,就在后山。
他自嘲般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至极。
江澄……我信了。
沈昭眼中瞬间盈满了水汽。金陵虽骄纵,性子却像金子轩般执拗,甚少撒谎,尤其面对他那惧惮不已的舅舅!能让这孩子不惜欺骗严酷的舅舅……
江澄的声音更哑了些,带着一种被血脉信任背刺的隐痛。
江澄等我去后山……除了荒草乱石,什么也没有……再看时……他和蓝忘机……早已走得无影无踪了。
清风拂过沈昭脸颊,吹落一滴微凉的泪珠。她什么都明白了。
当年那个缠着她要听琵琶小调的男孩,那个被她小心养在膝下的阿凌,为了保护一个不知身份却让他本能亲近的“莫玄羽”,竟对自己从小敬畏的舅舅撒下了弥天大谎。
是宿命的牵引?还是……是心底那点不曾磨灭的、对故人的亲近?只是这亲近,此刻却像利刃,刺伤了他的舅舅。
沈昭再也无法维持沉默。她转身上前半步,在月色下,极其轻柔地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泪意,轻轻地、安抚地碰了碰江澄紧握成拳、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背。
没有言语,没有任何评判。只是一个无声的触碰,带着无言的疼惜和沉重的理解。这十三年横亘在他们彼此心间、无法愈合的巨大伤口,似乎又因为这个孩子的懵懂介入,被猝不及防地撕扯开来,鲜血淋漓。
江澄并未躲闪她的手,只是那绷紧的肌肉在她的触碰下微微颤动。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他眼中,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哀凉。最终,他反手,紧紧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十指紧紧相扣。那只手,冰冷又滚烫,承载着太多无法言说的痛楚与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