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暑气渐褪,莲池的风带上几分清爽。莲花坞的水榭临湖而建,藕花深处飘来暗香阵阵。沈昭倚着朱漆栏杆,怀抱琵琶,纤指拨弄丝弦,婉转的曲调便随着水波轻盈流淌开来。
七岁的江华年伏在母亲膝头,小小的身子依偎着她,安安静静地听着。他遗传了母亲的细致灵秀,此刻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神情恬淡而专注,脸颊时不时蹭蹭沈昭的衣料,像是拥抱着世上最安谧的港湾。
沈昭唇角含笑,眉眼间的温柔胜过满池芙蓉。阳光透过垂柳的间隙洒落在她身上,素衣淡雅,如同临水的净莲。曲意缠绵,正是年少时初遇江澄,情愫初生的那首熟悉小调。
不知何时,一曲终了,水榭入口处悄然多了一道深紫的身影。江澄负手而立,不知已站了多久。他脸上的疲色掩在廊柱的阴影下,那双总是带着锐意和审视的眸子,此刻只是静静落在抚琴的妻儿身上。曲罢余音在耳,他的目光里沉淀着不易察觉的柔软。
华年发觉了父亲,立刻坐直小身子,欢喜地唤了声“爹爹”。
江澄这才举步上前,面上神情松缓了少许,伸手揉了揉儿子细软的发顶。
江澄好听么?
华年用力点头。
江澄俯身,手臂穿过小儿腋下,轻松将他抱起。
江澄时辰不早,你该去午睡了。
声音虽带着惯常的低沉,却已无平日的紧绷。
小华年虽恋着母亲怀中琵琶音,却也懂事地揽住父亲脖子,依恋地依偎在父亲坚实温暖的怀抱里,被稳健地抱离了水榭。
水榭内恢复宁静,只剩清风与荷香。沈昭指尖搭着冰凉的弦,目送那一紫一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片刻后,沉稳的脚步声折返回水榭。
下一刻,微凉的熟悉气息便自身后笼罩下来。江澄在她身侧坐下,手臂极其自然地环过她的腰身,温热的胸膛随即紧贴住她的脊背。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脸深深地埋入她颈窝温软细腻的肌肤,鼻息间充盈着她身上的淡雅馨香与荷风清气。那姿态带着一种无声的疲惫与渴求安抚的依恋。
江澄阿昭,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
江澄怎么方才,就只给华年弹曲子?
沈昭心头微涩。近日魏无羡现世的消息甚嚣尘上,他指间捻着那支陈情,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那复杂的眼神里,有旧恨,有未解的怨,更有她无从化解的沉重与迷茫。她如何不知他心底惊涛暗涌?
她并未回头,任他拥着,只是放松身体,更往后贴紧他传递热度的胸膛。抬手覆上他紧扣在自己腰腹间的手背,指腹轻柔地摩挲着他微凉的指节,温言道。
沈昭江郎这醋吃的……难不成连自己生的小郎君的醋也要吃上一吃?
话尾带着一丝刻意放软的调侃,试图拂开那层沉郁的空气。
话音落,她便微微侧转过身,仰起脸,在他线条冷硬、隐隐透着疲态的下颌上轻轻落下一吻。唇瓣温热柔软,像蝴蝶的翅膀轻点。
被温软的唇轻触,江澄环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瞬。他低下头,正对上她含笑仰视的眼眸。那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是温软的水波,也是无声的抚慰。他没有言语,只是将唇印上她的唇瓣,短暂却温存。这触碰如同汲取力量的源泉,暂时安抚了心底翻腾的暗色。
江澄别动。
江澄轻声说,依旧维持着拥她入怀的姿态。他抬手取过水榭石桌上早已备下的酒壶与双杯。澄澈的酒液缓缓注入小巧的瓷杯。
沈昭弹了曲子,也歇了神……
沈昭执起其中一杯,温润的杯壁贴着微凉的指尖,目光盈盈。
沈昭我陪郎君……喝两杯?
江澄深邃的眼底映着她浅笑的脸庞,他没有说好与不好,只是接过酒杯,与她相碰。清脆的玉鸣在宁静水榭里格外清晰。
酒是陈年的桂花酿,入口甘醇温润,滑入喉间带起些许暖意。沈昭素来量浅,只小酌。而江澄一杯接一杯,无声而迅速地饮着。夕阳渐渐沉入水底,将天边云霞染成醉人的胭脂色。湖面波光粼粼,水榭笼罩在一片朦胧暖融的光晕里。
沈昭安静地陪他喝着,并未劝止。她知道他需要一场酣醉,卸下那些背负太久的、沉重的壳。渐渐地,他饮下的酒意终于在眼底眉梢漫上来。
江澄阿昭……
他又一次唤她,那平日里稳重的气息已然带上了灼人的热度,喷洒在耳边颈侧,激得她微微发痒。他高大的身躯越发沉重地靠向她,手臂将她环锢在身前,下巴反复蹭着她的发顶和鬓角,像一头在熟悉归处寻求庇护的大型兽类。含糊的吐息间,那份只在她面前才有的、被严密遮掩的脆弱和依赖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沈昭指尖抚过他因醉酒而微烫泛红的耳廓,故意放低了声音,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柔媚凑近他眼前。
沈昭小郎君……可还认得我是谁呀?
江澄蹙了蹙眉,努力聚焦视线,看向她近在咫尺、被霞光柔化了轮廓的容颜,含糊却执着道。
江澄自……自然认得……我娘子……
沈昭眼底笑意更深,带着促狭,指尖轻轻点了点他因酒气蒸腾而更显俊朗的鼻尖,声音如同耳语诱惑:
沈昭是吗?可我是……新来了的歌姬小娘子,众人都夸妙音醉人……不如,小郎君跟我走罢?
江澄不……不行……
他闻言立刻摇头,像是要摆脱什么诱惑,眼神迷蒙却异常坚决,手臂将她箍得更紧,
江澄我……我已有娘子……极好……你莫要……
他似是想说“你莫要这般”,声音却越说越低,带着被搅乱心绪的困扰,更像是在笨拙地表明心志。
沈昭“噗嗤”一声轻笑,看他这醉中仍坚守着对她一人忠贞的憨直模样,心头软得无以复加。她主动凑上前去,吻了吻他微启的、还带着酒气湿润的唇,清浅的笑意在唇齿间化开。
沈昭江郎……傻瓜……我便是你娘子啊。
温软的唇瓣,熟悉的气息,瞬间消弭了他刚才那点固执的不安。江澄喉间含糊地应了一声,像是终于心满意足,又像是确认了最珍贵的所有物。他不再抗拒这份气息的诱惑,反而低下头,循着她的唇更紧更密地吻下去。不同于平日的沉稳,这酒醉后的吻带着毫无章法的依恋和滚烫的占有欲,夹杂着清冽的酒香和她唇齿间的清甜,炙热又执着。
沈昭没有拒绝。她承受着这份带着醉意和依恋的缠绵,手指插进他浓密的发间,轻轻地揉着。唇瓣厮磨,气息交融,无声地回应着他那份卸下所有心防、只对她一人显露的深重情感与不安。
夜色终于沉降,水榭内点起了微弱的灯烛。江澄的醉意彻底袭来,高大的身体几乎所有的重量都压在沈昭身上。他最后几乎是埋首在她温软的颈窝,沉沉地睡了过去。长而均匀的呼吸喷洒在她皮肤上,手臂依旧固执地环着她的腰身。
沈昭吃力地撑着他过于沉重的身体,脸颊因方才的吻和费力而微微泛红。她侧头看着枕在肩颈处男人沉睡的面容,那素日里冷硬紧绷的线条在灯下柔和得不可思议,眉宇间凝聚了多日的沉郁阴霾似乎也在此刻舒展褪去不少。
夜风带着水汽微凉拂过。她没有试图唤醒他,也无力挪动。就这样任他倚靠着,承受着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她用尽力气扶着椅背,也环抱着他,如同拥抱着他在尘世浮沉后唯一停泊的港湾。
寂静里,只有远处水声潺潺,荷风轻送。灯烛的光晕昏黄温暖,温柔地包裹住水榭中静静依偎着、沉入梦乡的一大一小两尊剪影。她抚了抚他鬓边的碎发,然后将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轻轻贴上他温热的前额。
这世上能让江晚吟彻底卸下所有刚硬尖刺,袒露出比少年时更甚的、几近粘稠依赖和脆弱柔软的,唯有她一人。十三载沉疴旧怨并非能轻易化解,但此刻相融的暖意与紧紧交握的十指,便是风雨欲来时最坚实柔软的避风港湾。夜色深浓,枕畔呼吸缠绵交叠,仿佛要将这短暂的安宁,拉得无比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