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梅雨季,血月楼顶楼的飞檐垂着冰棱,像一串串凝固的泪。沈砚冰立在廊下,月白劲装被潮气浸得发沉,腰间七枚银铃却清透如霜——那是楼主用昆仑雪银为死士特制的信物,每枚铃身都刻着「悔」字,最新那枚的刀痕还渗着暗红,三日前她用「惊鸿十三式」斩下贪官头颅时,血珠溅入铃口,此刻正顺着「悔」字笔画凝成冰碴。
「第十三枚。」
楼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淬过毒般的冷冽。他指间夹着半片玉佩,羊脂白玉上沾着新血,正是沈砚冰七岁那年断成两半的「砚」字佩。楼主缓步走近,靴底碾过青石板上的积水,惊起几只蜷缩在角落的蟾蜍——它们后背生着蝴蝶状的疙瘩,正是血月楼用来试毒的「蝶蛊蜍」。
沈砚冰单膝跪地,银铃触地发出细碎的响。她余光瞥见楼下庭院:青石板上跪着个十岁乞儿,破衣烂衫下露出与她 的蝴蝶胎记,怀里紧抱着个油纸包,漏出的半块桂花糖上还沾着新鲜糖霜。乞儿抬头望来,瞳孔里映着她月白的衣摆,忽然开口:「姐姐……」
这声呼唤如同一柄锈刀,猛地扎进她记忆深处。七岁那年,她也是这样扒着柴房门缝,看着母亲被拖出院子,绣鞋上的蝴蝶纹被鲜血浸透。母亲转身时,发簪上的碎玉片飞落,正中她眉心,从此留下一颗淡红的痣——后来楼主说,这是「煞星降世」的征兆。
「杀了他,你就能拿到另一半玉佩。」楼主抛来新铸的银铃,铃身「悔」字的血冰尚未凝固,「顺便试试你的『断念』刀术是否长进了。」
刀刃出鞘的声音混着雨声,沈砚冰手腕翻转,月白劲装旋出半朵苍白的花。乞儿闭上眼,睫毛上挂着的雨珠像极了书生成亲那日,她藏在街角看见的红盖头流苏。刀光在距咽喉三寸处骤止,银铃因急停的腕力撞出裂响,惊飞了檐角避雨的燕子。
「仁慈是死士的大忌。」楼主冷笑,指尖弹出一枚「牵机蚀心蛊」的毒针。沈砚冰甚至没看清他如何出手,颈间已传来剧痛,蛊虫顺着耳后经脉钻向心脏,激起万蚁啃噬般的痛。她跪倒在地,看见乞儿攥着的桂花糖上,自己的血正冒出黑色气泡——十年杀手生涯,她早已是「活着的毒蛊」。
楼主捏住她下巴,将半片玉佩强行塞入口中:「下月十五,带着药人的心来换解药。」玉佩断口划破口腔,她却感觉不到疼,只是盯着乞儿怀里的油纸包——糖纸上「沈记糖坊」的「沈」字被雨水晕开,像极了父亲药庐匾额上被烧去的笔画。七年前那场大火,只有这两个字幸存,如今却成了悬在她头顶的刀。
「姐姐……」乞儿的呼唤被雨声打散,沈砚冰忽然注意到他袖口露出的皮肤——那里纹着与她后颈相同的血月刺青,只是颜色更淡,像朵即将凋零的花。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冰儿,往东跑,那里有接应……」却不知接应的,是这样一个与她同命相连的孩子。
银铃再次轻响,她踉跄着起身,月白劲装扫过乞儿发顶。孩子突然抓住她衣角,掌心露出半块完好的桂花糖:「给你,甜。」
糖块触到指尖的瞬间,沈砚冰猛地抽回手。铁指套擦过孩子手腕,露出一道浅红的痕——与她十三岁杀师父时,刀柄磕在掌心的伤,形状分毫不差。那时她不懂师父为何露出欣慰的笑,现在才明白,那是解脱的笑。
暮春的雨丝裹着柳絮,粘在她发间。沈砚冰转身时,银铃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破碎的清响。她摸了摸腰间新得的银铃,「悔」字的刀痕还带着楼主的体温,而掌心的半片玉佩,正透过皮肤,灼烧着她藏在肋骨下的蝴蝶胎记。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卯时三刻,雨落无痕——」
沈砚冰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糖纸,「沈」字的墨痕已被血染红。她忽然想起母亲教她辨认毒药时说的话:「最毒的药,往往裹着最甜的糖衣。」而她,早已连糖衣都尝不出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