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事过后,林暮越发不喜欢林冲平了。她不喜欢不守信用的人,她不明白,父亲和哥哥怎么可以轻易许下诺言却不实现。如果父亲那次是因为自己不说话,那也说得过去,可父亲真的不知道林暮的无助和求助吗?还有哥哥,他收了钱也答应了,最后来个假装答应,没有花钱把自己的责任推的干干净净。他不会以为自己不花那钱,假装答应,这件事就和自己没有关系了吧?笑死,不守信用还倒打一耙,林暮见到他就想翻白眼。
到了学校,心里窝着一股火的林暮遇到了丧气的白杰,她猜到是因为去大河的事,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赔钱吧,五块钱可是她一个星期的生活费啊!挨饿五天!林暮光想想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在耍无赖和挨饿之间,林暮还是选了耍无赖。她已经想好怎么和白杰撒泼,“又不是我认你花那五块钱的?”“钱没了你找林冲平啊,找我干嘛?我没钱。”“你妈妈给你那么多钱,就五块钱而已,小气鬼。”这些话在林暮脑海里盘旋,侵蚀着她的理性。对!是白杰自己要花那五块钱的,也是白杰在林暮眼前提起去大河玩的,要不是他,自己早安心养花了。
穷和自私在林暮这里是常态。因为穷所以自私。穷是一切恶的源头,因为穷,所以贪婪,所以自私,所以愚蠢。
两个都静静走着路,都低头不说话,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那天下午没有太阳,冷风吹着,路边的黄蝉花和三角梅开着,马樱丹花路了一地。
在那个草坡头,大丛马樱丹树下,两人并排坐着。看着灰色厚重的天空,心里装满了自己的委屈,可谁都不会把委屈表达出来。
“你怎么了?”林暮率先开口
“……你哥不还我钱。”
林暮明白了,她看着白杰,没有说话,她没想到白杰已经找过林冲平了。白杰看了她一眼,摘了一颗草拿在手里玩着,边玩边和她说事情的经过。
“刚才我去找他了,我想着他既然没有答应我的事,那钱就不该收,我找他要钱,我还跟他说清楚了原因,可他不仅不给我还骂我。”
林暮听得出他的委屈,他都快哭了。林暮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拍拍他的肩对他说,“我和林冲平说去。”白杰很惊喜,眼中放光,“改!他会听你的改?”
林暮不知道林冲平会不会听自己的,反正她不想认这个哥了,她嫌恶心。
“……而且他还和我说,让我以后不要和你玩了。他是不是误会我们的关系了?”
“啥?他有病吧?我们能有啥关系,不是朋友吗?”
林暮无语了,心中的怒火再无法忍住。她和白杰吐槽林冲平吐槽了一下午,直到下午吃饭,走的时候林暮告诉白杰,“林冲平不是我哥。”可怜的白杰自始至终都没插上一句话。
下午吃饭,林暮专门制造和林冲平的偶遇,只为了给他一个大白眼。毫不掩饰的,纯恨。给林冲平看怒了,他隔空骂林暮,给了林暮一个“你给我等着”的手势,林暮则回应一个白眼加“略略略”林冲平更气了。
晚上林暮在床上坐着,看着宿舍里的人,准确来说是看高年级的姐姐在干嘛。有写作业的,有看书的,有三五成群聊天的。有几个六年级的姐姐和哥哥们在宿舍门前聊天,时不时发出一声娇笑。
有个姐姐,也就是那个曾和林继拌过嘴的姐姐。鼓动一群年纪和林暮差不多的小朋友从窗子看他们在干什么。她自己却躲在床上。
“你们看瞧窗外那群人在干什么。”
“他们在聊天。”
“听得见他们在说什么吗?”
“听不见。”
“你再仔细听听看。”
“还是听不见。”
后来她也没按耐住好奇心,和她们一起看,看一会就缩回来,还说上一句。
“你们,干什么呢?”
然后笑着躲起来,而这引来窗外人的问候。
“看什么看!都滚回去,一群小屁娃娃。”
林暮就在旁边看着,不禁替她们感到不平。
林暮看到门萨阿姨朝她走过来了,门萨阿姨让林暮跟着她出去。林暮跟了出来,来到了大花坛,林暮看到林继和他的一群朋友,林冲平还有门萨阿姨的弟弟也在。
林冲平看到林暮就笑了,一副好戏开场的笑。他玩味的看着林暮,看她唯唯诺诺的样子,更得意了。
“翻白眼呗怎么不翻了?下午的时候不是翻白眼翻得正才呗?”
林暮不说话。
林继和门萨阿姨发话了,他们的话无非是告诉林暮,林冲平是哥哥,她是妹妹的话,以及去大河确实不对的话,一听这话,林暮气不打一处来。
“有他这样当哥的吗?”林暮细数林冲平在当哥的时候不对的地方。这,激怒了林冲平。
“你叫你妈*,去大河玩你还有理了。”
“谁像你,说话不算话,拿钱不办事。”
而林冲平继续朝林暮脏话输出,被林继叫停。林继和门萨阿姨知道矛盾点在哪里,林继让林冲平归还那五块钱,林冲平不肯。
“我又没说让他给,是他自己拿钱给我让我不要说的豁。又不是我说给我五块钱我就不说嘞。”
“可你收了那五块钱,答应了不说却还是把林暮去大河的事告诉她妈了。”
门萨阿姨平静的说出这些,开口就是王炸。林冲平又对门萨阿姨吼起来了。
“她妈让我监督的豁,她去大河,我认得了还不让我说吗?”
“关键是你收了钱答应人家的事没做到,还要踩她一脚,她着她妈妈打的时候你笑得开心啊搞。”
“你妈*你给我闭嘴。这关你什么事嘞。”
“这怎么不关我的事。我们几个都比林暮大,都是她的哥哥姐姐,都受了她妈的委托照顾她。可你和春灵哪里有个哥的样子。都是我和林继在照顾她。”
“你妈*,她去大河就对了?她妈让我监督的豁。”
“她妈是让你监督了,林暮去大河也错了,她也被打了。可你呢?你两次答应她的事情都没有做到,让你还钱又不肯。做不到就不要随便许诺。”
“白杰他家有钱豁,这么五块钱算什么。”
“五块钱还不是,你当他家的钱大风刮来的啊?更何况你不干事为什么花他的钱?”
林冲平愣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反击,他见在这件事上不占优势,转而侮辱起门萨阿姨的爸爸家庭。门萨阿姨被他这一行为激怒了,声音大了起来。
他们的争吵吸引了宿舍门前那伙人的注意,有几个女生不时将头往这边探,又交头低语着什么。这一幕被林继的一个朋友发现了,他提醒众人。
两人都只剩瞪着对方,而后吵得更凶了,最后还掐起架来了,你一腿我一脚的。林继拉住林冲平劝架,又好言劝说林冲平给门萨阿姨道歉。他极没诚意的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给林暮看气了。“他根本不想认错。”林暮心里想着。
她看看门萨阿姨,她低着头看着别处,不接受他的道歉,林冲平的话属实伤到她了。林冲平对她的态度是一副“爱要不要”的吊样。林继见林冲平态度不好,又让他重新道歉,林冲平不肯。他觉得当着自己兄弟的面,当着这么多男生的面,他觉得给女生道歉是很没面子的事。
最后他在众人一通劝说和指责下,态度软了下来。门萨阿姨知道他的道歉毫无诚意,但为了不让场面继续僵着,接受了。
道歉是说出口了,也被接受了。可他不觉得自己有错,她也没减少自己的委屈。
沉寂了一会儿,话题又绕会林暮身上,林冲平像是找到发泄的人,他向周围人添油加醋的描绘林暮和白杰的相处,夹杂着他的主观臆断,生怕别人没误会林暮和白杰是情侣。林暮最讨厌别人误会她和自己异性朋友的关系,那很麻烦。
在林冲平眼中,异性朋友是不存在的,最后要么成情侣,要么是炮友,要么就失联。
不仅是他,大多数人面对两个异性玩在一起的第一反应也是,“不会是情侣吧!”
“他只是我好玩的一个朋友。”
“哈哈哈,还朋友~就你会这样说了。男朋友啵怕是。”
“都说了不是,爱信不信。”
“哈哈哈,他不是你男朋友为什么会给你花钱?嗯?说话!”
林暮不知道怎么在这种事情上找回立场,她很快陷入了自证漩涡。可她越自证,林冲平都会扭曲她的话,加上好多自己的主观臆断,让在场的人真以为林暮和白杰有什么了。
林暮很苦恼,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因为无论如何反驳,林冲平都会曲解她的话。
“得了得了,回宿舍睡觉得了,要响睡觉铃了。”林继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拍了拍林暮的肩,把她推向门萨阿姨,门萨阿姨向林暮招手,搂着她回宿舍了。临走林冲平还不忘警告林暮离白杰远一点,林暮只当狗在叫。她看着门萨阿姨,她满眼伤心,林暮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走到宿舍门前,林继叮嘱林暮早点睡,林暮点点头。那伙人里头有个男生逗林继,
“哟,大晚上的不睡觉干什么去了。”林继回答他,“没干什么,解决一点事情。”
“解决什么事情嘞?”
“别问。”
林继和朋友走了,而林暮和门萨阿姨顶着那伙人的注视进了宿舍。来到林暮床上,门萨阿姨沉默了好久才开口。
“你和白杰到底什么关系?”
语气微怒,似乎她压着很大的怒火,也是,她刚吵了一架。林暮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能盯着她的眼睛。门萨阿姨用眼神命令她说,似乎这件事必须有个交代。
“只是朋友。”
“确定?”
“嗯。真的只是朋友,我不知道林冲平为什么会那样说。但我跟他真是朋友。”
“嗯,我信你。”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给了林暮力量,林暮朝她笑了。接下来门萨阿姨问林暮她和白杰的事情,林暮口无遮拦,把怎么认识白杰,和白杰偷李子,和白杰去大河玩,等等,都告诉了她。然后门萨阿姨详细的问了那件事的经过。看门萨阿姨满意的点头,林暮看着她的眼睛问她。
“你还好吗?”
“什么还好?”
“刚才林冲平骂你,而且他道歉也没诚意。吊二郎当的。”
“算了,他就那样,没必要为这点小事生气。”
“你们在款什么?”刚刚那个带领小朋友们趴窗子的姐姐凑过来问,门萨阿姨说没什么,让她走。那个姐姐看看林暮,又看看门萨阿姨,知道自己再待下去也问不出什么,就继续趴窗子了。
门萨阿姨也走了。
林暮继续看她们趴窗台。
第一道睡觉铃响了。宿舍外的人进来,趁老师还没来,她们一进来就来到林暮那一排的床尾,站在过道上,开始了质问。
“你们,刚刚哪些趴窗户看嘞。”
见来者不善,那个带头的姐姐说了一句“不是我”就钻进了被窝,然后就披着被子坐在旁边看戏。林暮看着。她看到了小朋友面对背叛的不解,她看到了那个姐姐大笑的脸,她看到了面对那几个姐姐的强势,小朋友们的无措和害怕,还有委屈。
林暮看着,像看电视一样。
那几个姐姐问,“还有谁趴了窗子。”小朋友们不说话,那个姐姐提出挨个问,她一指,就指向了林暮,“从她那里开始。”林暮看看她又看向了那几个姐姐,这时她发现曹静宜和李秋雨也在里面,曹静宜看到林暮的目光有些躲闪。
曹静宜向她走来,她走得很快,来到她的床前,她的手脚突然轻,突然慢了下来,她坐在林暮的床边,问她,
“你刚刚有没有趴窗子?”
语气温和,没有一点责骂的意思,和刚刚吼叫的样子截然不同。曹静宜盯着林暮的眼睛,耐心的等待着她的回答。林暮第一次离她那么近,一时半会不知道该干什么,她也看着曹静宜的眼睛,过了很久,也许过了一会儿,李秋雨发话了。
“快说!看什么看!”
林暮被突如其来的粗暴吓到了,而曹静宜制止了李秋雨接下来的话,“别吓她,再吓她更说不出什么了。”转身又安抚她,又问了她一遍刚才的问题。语气依然温和,林暮感到曹静宜在触碰自己的手。林暮回答没有,李秋雨就问下一下去了。
曹静宜没有离开林暮的床,她的手指轻轻握住了林暮的手。林暮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她为何会这样做。然而,见她并无其他举动,也似乎并不打算松开,她便只好任由她握着,没有抽回自己的手。此刻,曹静宜的脸庞已褪去了先前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那是一种深沉、内敛,却蕴含着不可忽视力量的宁静,仿佛连空气都被这份情绪渲染得凝重起来。
那几个姐姐,问出了趴窗子的人。她们正教训小朋友们,林暮偷瞄了一眼身旁的曹静宜,她刚刚也是……参与者之一。曹静宜无动于衷,她现在只想待在林暮的身边,细细感受指尖林暮手指的感觉。
那几个姐姐还在骂小朋友们,一个小朋友受不了了,她委屈的指向带头的姐姐,此时她正美滋滋的看戏。
“是她叫我们看的,还叫我们听你们说什么。”
“你别血口喷人啊!我一直在看书。”那个姐姐怒了,骂那个小朋友。
那几个姐姐显然相信她的话,反过来骂那个小朋友撒谎,乱指人。那个小朋友低下头,别提有多委屈了,最后呜呜的哭了,哭着控诉那个姐姐的罪行。直到这时,她才承认,但依然在推脱自己的责任。
场面一度有点混乱了。
曹静宜凑近林暮,低声问她有没有看到事情经过,而林暮对那个姐姐的行为感到愤怒。
“她说的没错,是那个姐姐叫她们看的。”
曹静宜点了一下头,转身就帮哭的那个小朋友撑腰去了,随着周围人的指证,真相渐渐浮出水面。而曹静宜依然没离开林暮的床,她想再这睡,正在拼命想理由,没时间管其他的。
第二道睡觉铃响了。这回老师会来的,这下轮到那几个姐姐慌了,那个小孩一直哭,怎么哄都接着哭。曹静宜知道这事不好收场,她叮嘱林暮快睡觉就回去了。
老师踏步而来,电筒的光束从窗外斜斜地刺入,宛如一只无形的手,径直掐断了所有的声响。然而,那悄然滑落的委屈泪水,却无法被这突如其来的宁静所遏制。宿舍内静得如同深海,唯有哭声在空气中盘旋、扩散。不知是她的情绪决堤得太汹涌,还是这片沉寂太过深重,那一声声啜泣竟显得格外刺耳,将黑夜撕开一道裂口。
老师注意到了她。走进来问她为什么哭。她抽泣着,把一切全盘托出。老师听了,没说什么,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分外困难。林暮抱紧被子,安慰自己没事的。
老师让她逐一点出是谁,宿舍里顿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生怕稍一用力,那细微的气流都会引来老师的注意。老师的质问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简短而凌厉,虽无明显的怒意,却如一把无形的利刃,直刺人心。那种压迫感让人无处遁形,唯有低垂着头,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的过失。
那几个女生被叫出去罚站,还被迫指认男生,最后一行人被排成一列站着。老师的责问声愈发尖锐,语气如刀锋般凌厉。两间宿舍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僵直地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动作都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床板冰冷得如同尸体的触感,整个宿舍静谧得犹如太平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重量。
老师询问得更具体了,不时夹杂着嘲讽,不时有责骂和问候,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最后,那几个姐姐回了床铺,宿舍已黑暗无声,好像每个人都睡着了。她们没有说一句话,回到床上打开被子就睡。
窗外的手电筒灯光又射进来了,巡视一遍后就走了。
平常老师离开后,宿舍里总会充斥着窃窃私语的低语声。宿舍长总要喊上好几遍,才能勉强压下那些躁动。尤其是低年级的学生,他们一个挨着一个,翻来覆去,白天游戏的兴奋还未消退,夜晚的瞌睡还未到来,反是夜的寂静扩大了日的兴奋。她们与邻床的同学低声交谈着琐碎的话题,不时发出笑声。然而,今晚却截然不同。一种异样的寂静笼罩了整个空间,那种寂静深沉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声响,令人不禁心生寒意。
林暮躺在床上,思绪翻涌,那件事如同一团乱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哥哥的不守信用、他的无赖行径,还有自己无辜挨的那顿打,一一浮现。每一念及,林暮心中便似有烈火焚烧,恨意绵绵不绝。
她正思绪纷飞之际,一道黑影悄然向她逼近。在这一片深沉的黑暗中,她无从辨清来者是谁。惊恐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道逐渐靠近的身影,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想喊却发不出声。老师的威压仍旧笼罩在四周,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死寂得可怕,这让她更加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唯有任由恐惧在心底蔓延。
黑影走近了,在她的床边停下了,黑影俯下身,离林暮更近了。
“是我。”
林暮听出她是谁了,曹静宜。
“我想跟你睡。可以改?”曹静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底气都不足,林暮犹豫了一下,然后攒到一边,掀开被子。
此时无声胜有声。
林暮什么也没有说,曹静宜也什么也没说。两人一夜无话。
自那夜之后,曹静宜经常来和林暮睡,林暮也被邀请到曹静宜的床睡觉。林暮不懂拒绝,她觉得这没什么的。可曹静宜不这么觉得,从一开始的各睡各的,到曹静宜抱着林暮睡,林暮觉得被抱着睡觉还挺舒服的。
曹静宜和林暮的亲密引起了李秋雨的关注。
“你不会又喜欢她了吧?”
面对李秋雨的质问,曹静宜低头不说话,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别人都能明白。李秋雨无语到了极点,
“都过去两年了,还惦记着。”李秋雨送给曹静宜一个白眼,而曹静宜却暗下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