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有很多草地,比如厕所左边的大草地,在没有修建教学楼前曾承载林暮对小学一半的快乐。草地边是杂草丛生,是那种像小型向日葵的菊科植物,在那里可以找到樱桃树苗,但这种樱桃特别苦,核又大,一点都不好吃,被拿来当染指甲的。草地边有一棵大树,俗话说大树底下好乘凉,树下的地因为常有人聚集玩耍而变光了。
草地边上还有芭蕉林,那里遥传有芭蕉女鬼,林暮能从同学那里听到各种版本的芭蕉女鬼故事,一到晚上没人敢接近那片芭蕉林,甚至不敢去厕所。草地上有一条踩出来的路,路中间的一棵大树下,一片较宽敞的地面,也是玩耍的好去处。就是下雨了那里就成了泥巴潭,走过的人鞋底都会脏,有运气不好的,陷进泥里。
还有一片宽敞的草地,在老师住处后,儿童节表演就在上面搭舞台。虽说是舞台,其实就是在表演区域铺个红毯,挂一个背景幕布。哥哥每年都会和朋友们带来一场燃爆全场的街舞表演,节日的表演节目最令人期待的就是哥哥的街舞了。哥哥也因此收获了一大群迷弟迷妹,以及不少追求者。他们经常带来TF家族的歌舞,那时有不少高年级的学生喜欢TFBOYS。
说到儿童节,林暮不怎么喜欢,只知道不用上课。儿童节的活动总是令人心生期待,同学们欢声笑语地筹备着游戏,赢取奖票以换取各式零食。然而,林暮却对这些五颜六色的诱惑早已失去了兴趣。她害怕在众人面前玩游戏,怕玩的不好被笑话,因此别人在玩游戏而她在一旁游荡。况且,她也不想再吃零食了,就像母亲常对她说的,“垃圾食品要少点吃。”
曾经,她也是那个为了零食可以不顾一切的孩子——会因为贪恋一口美味而捡拾掉落的食物,甚至为了一包小小的薯片跟父母争执哭闹。但如今,她站在热闹的人群中,目光掠过那些诱人的糖果与点心,心中却波澜不惊。
或许,这种转变并非突兀,而是从一次次渴望却得不到的失落中悄然滋生的。从“吃不到”到“不喜欢”,林暮的改变像一条无声流淌的小溪,将童年的执念冲刷得淡然无痕。
林暮站在那盛大场面的中央,却感到无比漠然。曾经令她心潮澎湃的喧嚣与热闹,如今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模糊而遥远。她仿佛提前迈入了人生的迟暮,内心深处那股蓬勃的热情悄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倦怠。
这种状态显得荒诞又可笑——时而像垂暮的老人般淡然,时而又如稚嫩的孩子般冲动,唯独缺少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活力。
这听起来或许有些可笑。在大人眼中,林暮的烦恼不过是稚嫩的胡思乱想,他们对此报以轻描淡写的一笑,认为这是无事生非。用成年人那世故的目光审视,一个二年级的小孩本不该有这样的念头。在他们看来,世间最大的苦楚莫过于生活的艰辛,然而林暮却不懂什么叫做生活。她只知道,自己没有可以倾诉心事的伙伴,没有父母时时陪伴的温暖,甚至没有一顿能够填饱肚子的饭菜。
这些空缺像阴影般笼罩着她,而大人们却看不见这些,只将她的忧愁当作孩童无端的任性罢了。
林暮有个表哥,叫林继。他是个酷酷的男孩4,钱都用来买衣服了,会弹吉他,喜欢街舞。他有一群伙伴,经常见他们在一起玩。印象中哥哥很温柔耐心。
林暮刚进学校的时候,父母嘱咐林继照顾好林暮,于是林继会进女生宿舍叫林暮起床,帮她叠被子,告诉林暮该刷牙洗脸。一开始宿舍其他人都不说什么,毕竟他要照顾妹妹,而且他只找妹妹,也不看其他人,就这么低着头快速的走到林暮的床。
如是几次,宿舍里有人不满,有个女生提出:“林继,你一个男生,进女生宿舍怕不合适啵?”对于这个问题,林继只是笑着回答:“我不进来你来叫我妹起床改?你帮她叠被子改?”
那个女生笑着不说话了,像是无奈。随后林继让林暮背着书包去小卖铺买早点,然后去教室,林继叮嘱完这些就走了。此后林暮每天都背着书包回宿舍,然后在床上写作业,第二天又背着书包去小卖铺买早点,林暮贪睡,起床晚,去的时候包子都没有了。她把这些告诉林继,林继给她出主意,“告诉小卖铺老板,你起不来床麻,来到的时候没有包子吃了,让他给你留一个包子。”
对于林暮来说,她最怕和人主动打招呼,更何况是和大人。可她知道如果不说就没有
对于每一个内向孤僻的人,每一次主动都要调动全身勇气的。
但林暮以后每天都有包子吃了。回到教室,杨春华走过来问她一个困扰自己很久的问题。
“林暮,你是走读生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背着书包从大门走进来。”
“哦。我上完课就把作业背回宿舍做,然后早上就背回教室。”
“哦。那你怎么不直接拿书回去,那样还更省事。”
林暮一想,也对诶。于是就这样做了。
那个说林继的姐姐,自从她说了那句话后林暮注意到她了,她是个活泼好动的女生,经常可以看到她和朋友们打闹,常可以听到她肆无忌惮的笑声。
林继和门萨阿姨一个班,都上六年级了。林暮也有个大一岁的表哥,叫林冲平。林暮不怎么喜欢他,虽然是自己哥哥,但他给林暮一种混的人的感觉,而且林冲平也不怎么照顾林暮,相反,偶尔会带林暮干些出格的事。
学校附近有条河,老师特意叮嘱不准去大河附近。那时河附近还没有围栅栏,不去大河只能靠自觉。但谁又能忍住呢?
母亲也警告林暮不准去大河玩,否则就打断她的腿。母亲知道林暮的脾性,她肯定会悄悄去,就让林冲平他们监督她。
不下雨的时候,大河离岸边近的地方河水只到脚踝,而且河水清澈见底,女生会在河里找一颗漂亮的石头,厉害的男生会抓到几只小鱼,引来周围人的羡慕,有些有点商业头脑的,会卖鱼。当然,被发现就是另一回事了。下雨的时候,大河水位暴涨,河水变红,变急,在河道拐角处能看到明显的漩涡。
母亲不让林暮去大河玩,又是强调又是威胁的,林暮害怕。
一次,林暮在厕所旁的杂草里找到一种姜科植物的花,花瓣很硬,是菱形的,中间能看到种子。林暮本想去找找小樱桃苗的,她低头在地面扒拉着,不知道怎么就扒拉到它了。初见第一眼,林暮就被它的特别吸引住了。花长在地面,像从地下长出来的一样,林暮很好奇,就摘回去养了起来,想把花养好获得种子。
林暮很喜欢这花,把它养在桶盖上,用水泡着养。她每天给水加料,期待着花会开。她知道无土栽培可以种出植物来,这是她从电视上看来的。她告诉邓丽她们这个惊人的消息,显然这个消息太惊人了,她们都不信。虽然邓丽她们学习不咋地,可她们无比确信没有土种不出植物来。
“没有土,花种在哪里?”
“泡在水里啊。”
“哈哈哈哈哈,林暮你真是好笑啊!那样花不会被泡烂吗?”
面对她们的嘲笑,林暮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试图将从电视上看到的内容复述给她们听。然而,那些话语刚一出口,便被她们轻快的笑声打断,话题也随之戛然而止。到了下一个星期,邓丽特意跑来告诉她,自己也看了电视——但电视里并没有提到什么无土栽培技术,也没有用无土栽培技术种出的番茄之类的蔬菜。这一下,她们对林暮的话更加嗤之以鼻。在她们眼中,林暮的解释不过是疯子的喃喃自语,根本不值得再浪费时间去倾听。
林暮看着这花,她决定了,她要用水把这朵花养开放,然后让邓丽看看她没有说谎。当所有人都不相信你的时候,沉默和坚持就是最好的证明。
林暮忙着照顾花对白杰爱搭不理的,没聊几句就以照顾花为由离开了,白杰很失落的走开了。
林暮巴不得花明天就开,她的行为也开始围绕花展开,林暮的怪异行为吸引了李瑾瑜的好奇,林暮不好拒绝,带她看了自己的水培花,李瑾瑜看着被泡得有些透明的花根,问林暮是不是泡坏了,死要面子的林暮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的失败,嘴硬说是养分吸收的太多才会那样的,然后林暮为了转移话题,和她说起了无土栽培技术,令林暮惊讶的是,李瑾瑜认为这是真的,她没有像邓丽那样否认林暮,反而表现的很感兴趣,林暮以为自己找到了知音。
李瑾瑜也想用水培养出花来,林暮推荐她和自己一起养这种花,并向她展示自己花的花瓣中的种子。李瑾瑜也好奇心爆发,两人一拍即合。
林暮带她来到自己曾摘花的地方,告诉李瑾瑜不要告诉别人这个地方。然后两人一起养花,林暮试过很多方法,先是泡桶里,可那样会把它淹死的,后来用纸包,可李瑾瑜告诉她那样纸里的漂白剂会弄死花的,林暮就不用纸包了,后来林暮从桌子上刮下来木屑加到水里,李瑾瑜看林暮这么多动作,对她说,
“少搞那些有的没的,再搞花都被你弄死了!像我这样干泡着什么都不干,让它自己好好长可比你那好多了!”
林暮听了,就不再倒腾花了。可花迟迟不见动静,心急的林暮除了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李瑾瑜劝她,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等着吧。”
林暮嘴上答应着,心里的着急可没有减少半分。
一天下午,林暮正欣赏自己的花,幻想着它开花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自己又可以拿到多少种子,这时白杰走过来,裤脚挽起,腿还湿着。白杰拿着一个塑料瓶,瓶中有几条小鱼游着,林暮被吸引了,问白杰这是从哪里来的,白杰告诉她是从别人手里买来的,一条一块钱。林暮也想要小鱼,白杰把林暮带到卖鱼的人面前,可他告诉林暮,鱼卖完了。林暮想再看看白杰,白杰说要给鱼换水了,就带着鱼走了。
那游动的小鱼可比花更吸引林暮,静止的哪有活动的好看。林暮跟着白杰,看他给小鱼换水,林暮在旁边看着小鱼在脸盆里游来游去,心里喜欢极了!她问白杰可不可以摸一下鱼,白杰同意了。林暮感受着小鱼娇小的身躯,滑腻腻的手感,这太新奇了!林暮对花的热情迅速转到对鱼的热情上。林暮和白杰找来各种各样的东西喂小鱼,有花,有米粒,有嫩叶……可好景不长,因为两人是用自来水养的鱼,小鱼受不住漂白剂的毒害,才四天就嗝屁了。
白杰和林暮因为鱼的死都很郁闷,白杰去找当初卖他的人,可他玩陀螺去了,没心思抓鱼。白杰想自己去河里抓鱼,他邀请林暮一起,林暮告诉白杰,母亲不让她去大河玩,还让林冲平监督她。林冲平别的不靠谱,干这事儿他最在行。他在学校见到林暮就会问她有没有偷偷去大河玩,林暮说没有,林冲平就会撂下一句话警告她,
“还好不有哦,要是你敢去我就告诉你妈,到时候让你妈拿细棍子打得你左跳右跳。”
林暮不喜欢他的语气,吊二郎裆的,一见到他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烦。
白杰看着林暮心里想出了个主意,但他没有声张,他想给林暮一个惊喜。
一天,白杰告诉林暮,林冲平同意林暮去大河玩了。林暮刚开始听到这个消息时都不相信,白杰再次确定她可以去,而且林冲平不会告诉林暮母亲,林暮欣喜若狂之余,她很快意识到,
“为什么啊?”
在她的追问下,白杰说了实话。
“我给了林冲平五块钱,让他不和你妈妈说你去大河玩。”
男人在女人眼里最大的魅力就是解决问题的能力。五块钱可是一笔巨款!
林暮的心情如同波涛汹涌的海面,既翻涌着兴奋,又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涟漪!白杰竟然真的花钱买通了林冲平,而且那数目之大,足以让人瞠目结舌。一股暖流悄然涌上心头,林暮只觉得幸福如潮水般将自己淹没,喜悦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她忍不住雀跃起来,脚步轻快得仿佛要腾空而起,每一下蹦跳都像是在庆祝这突如其来的奇迹。
林暮跟着白杰去了大河,那时不是夏天,河水冰凉,林暮适应水温得好一会,白杰鼓励林暮适应水温,毕竟这是他花五块钱换来的,可不能浪费了。
适应了水温之后,林暮静静地站在河中,感受着冰凉、流动且清澈的河水在脚边轻轻漫过。不,更准确地说,是林暮此刻正置身于这条缓缓流淌的小河里。仅仅没过脚踝的河水,却为她带来了无尽的清凉与难得的宁静。那温柔的触感仿佛能洗去所有的疲惫与烦忧,她甚至希望时间就此停驻,让自己永远沉浸在这份清新而安详的氛围之中。
这条河,无人知晓它的源头藏于何处,亦无法预知它最终将奔向哪片远方。但可以笃定的是,它终究会投入大海的怀抱。一路上,它携带着所见所闻:有富人家那金碧辉煌中的奢靡生活,也有穷人挣扎于柴米油盐间的艰难困苦;有乡村百姓面朝黄土时的勤劳朴实,还有读书人伏案长叹中的忧虑与烦扰……当它汇入海洋时,带去的不只是水流,更是陆地对大海深沉而真挚的问候。
林暮喜欢石头,她想找到一个可以磨的石头,她把石头磨出来的泥擦到腿上,来个泥敷。她找了好几个不同颜色,大小合适的石头,又红色的,偏紫色的。不一会儿她就找到一把了,她确信用石头磨出来的泥有护肤的功效,而且河里的石头比陆地上的石头更胜一筹。在林暮找石头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些小鱼,她高兴的和白杰分享,白杰没看见林暮所说的那条鱼,他以为林暮喜欢鱼,再加上他想起一开始的时候就是靠鱼才吸引到林暮。他想给林暮抓几条鱼。他告诉林暮怎样搬石头设陷阱,他甚至还直接上手抓,可惜鱼没得手还弄湿了衣服,他的狼狈样引得林暮发笑。白杰看她笑了,也不好意思的笑了,河面上荡漾着快活的笑声。
等终于恋恋不舍的回了学校,林暮向白杰炫耀她找到的石头,白杰抱歉他没抓到小鱼,林暮告诉他她不在乎有没有小鱼,和他一起玩水就很开心了。路上,两人遇到了林冲平和他的兄弟。此时他们站在楼梯的上面,带着一摸狡黠的笑容,站在高处,静静的欣赏着低处林暮和白杰。
林暮和白杰的笑容僵硬了,最后不见了,他们可不希望林冲平和他的兄弟出现在这里。而且他们的笑,很像在密谋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又很像……嘲笑?!林冲平暗讽白杰是林暮的男朋友,林暮没听出来其中的意思,但她知道哥哥误会自己和白杰的关系了,她辩解,可这在林冲平眼里就是承认了。
最后林冲平甩下一句话,他会告诉林暮的母亲林暮去河里玩的事。林暮瞬间感觉天塌了,白杰不服气,他质问林冲平,他明明收了白杰的钱,答应白杰不告诉林暮的母亲林暮去河里玩的事。林冲平听了这话开始辱骂白杰,林暮嘴笨斗不过哥哥,反而被他骂了。
甚至……他们还跟着林暮和白杰骂,又骂他们的关系不正常,又骂林暮偷偷去大河玩,又说了许多林暮母亲打林暮的事,林暮受不了了,心里对他们厌烦到了极点。林暮对白杰使了个眼色,就各走各的路了。林冲平追上林暮,对林暮说了很多去大河玩不对的话,还警告林暮不许有下次。林暮一想到要被母亲打,害怕的哭了,林冲平见林暮哭了,才停止了那些言论。
林冲平不擅长哄人,只能说别哭了,可这句话又有什么用呢?见哄不好林暮,林冲平无奈的说他不告诉林暮母亲她去大河玩的事。林暮才停止了哭泣,回到宿舍,林暮一想,反正哥哥答应自己不告诉母亲,那就不用担心了。
哪知道这个星期回家,林冲平当着林暮的面,直接和母亲说了这件事,他还说了白杰拿钱买通他的事,他还展示了那五块钱说自己没有花,见母亲动怒,林暮不敢说话了。林冲平似乎想看看事情会闹到什么地步,又添油加醋的说了很多误导白杰和林暮关系的话,让母亲以为林暮谈恋爱了。
不出意外,林暮狠狠的挨了一顿打,林暮哭得越凶,母亲打得越狠,就算林暮哭得声嘶力竭,母亲也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与林暮的哭喊声形成对比的,是旁边林冲平和他兄弟的大笑声,林冲平还在拱火,把这当成一种乐趣。
回到学校,门萨阿姨来找她了,小姨告诉她去大河是不对的,这林暮知道。小姨的话,都是母亲是为林暮好之类的话,林暮不说话,可心里不这么觉得,林暮一想起自己挨打就哭了。林暮心里想的,母亲差不多快把她打死,连腿上都有青印子。
林暮向小姨怨恨哥哥林冲平不守信用。
“可去大河玩就是不对啊!你妈妈不是让林冲平监督你吗?他做自己的职责而已。”
“我知道去大河玩不对……可他答应过白杰不告诉我妈妈的……那天下午,从大河回来的时候遇到林冲平了,他说他要告诉我妈妈……白杰说你答应过我不说的……林冲平骂他,然后他骂我,我哭了……他就又说他不告诉我妈妈的……他不守信用!”
门萨阿姨没了话,只好安慰林暮不哭了。
这是林暮第二次被男人坑了,她父亲,哥哥,身边亲近的男生这样坑她,她恨死林冲平了。
事实证明,男人对你许诺,你就当狗叫好了。他们的话,我连标点符号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