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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时光里的印记

林暮的周末生活远不止下河拿鱼,还有种百香果,那时候百香果的市场很好,父母就在地里种满了百香果,这在当地叫“罗汉果”。

林暮很喜欢罗汉果的花,还有罗汉果小的时候,在花柱下的小椭圆,很软很嫩。林暮开始不知道那是罗汉果小时候,掐死了好几个,最后被母亲发现教训了一顿才停手。

虽然罗汉果地里杂草很深,但主要是猪草,林暮刚开始的任务就是喂猪,等长大些了就加上了割猪草。

当时有很多人种罗汉果,在林暮村不远的地方有一小片松树林,而周围有沃柑树,茶地,罗汉果地。这样一片松树林夹在它们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但它一直都在,陪林暮长大。

后来罗汉果地变成了荒地,后面又重推种上了草果,是不是不知道,但更像姜科的植物。后面荒了一段时间有重推种上了茶叶成了茶叶地,罗汉果地的主人也变了,现在已经不知道那个主人是谁了。

而那片茶地上的松树刚开始和林暮差不多高,现在长得比林暮还高,又重新成了一片松树林,掩盖了茶树。那些茶树很早就没人管理了,也没人采摘,渐渐的都忘了茶地的主人是谁。低矮的茶树也成了高大的茶树。

那时候,林暮不知道父母在忙些什么,她去地里就是在路边上的水池里玩水。

谁也不知道那池子是怎么形成的,水深的地方是一道道沟壑,或许是什么大车的车轮压出来的吧!

那里是林暮的乐园,她在那里抓蝌蚪,不知道为什么,她喜欢水里游的任何生物,也许她也喜欢水。

她不止一次的幻想自己是水里的一条人鱼,在水里自在的游动。

水不算清澈见底,也不算一谭浑水。林暮看到水里长出一种白色的草,林暮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还没见过白色的草,也许那不是草吧!

林暮好奇的扯下一把那白色的“草”,滑滑的,有很有韧性,很难扯断,茎像是泡沫棉的质感。

还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水生植物,黑色的小蝌蚪在低矮的水下灌木丛中游戏,一种淡黄的大蝌蚪在高大的水下森林里散步。

林暮也会想,蝌蚪眼里的水下世界是什么样的?会不会也像我们眼里的森林灌木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林暮对这个小水谭的探索逐渐扩大,从在水边徘徊,到挽起裤脚走近较浅的水里,感受那软软的凉凉的触感,最后真成了一条鱼在水里游。

水潭也是一个孩子,它也会成长。它缓缓扩展着自己的身躯,渐渐蔓延,直至最终干涸。

林暮没想到,它的一生会如此短暂。当它正值壮年时,林暮不过十岁。

不过那时候的它见到了林暮的弟弟,林捷。也带给了林捷曾经给林暮的欢乐和美好记忆,它也算是无憾了,希望是吧!

最后一次,是林暮带着林捷在那个水池里洗澡游泳,不用因水池在路边而害怕来往的行人的目光,因为香蒲形成了天然的隐藏点。

水深的能让林暮潜入水中,那时水还清澈,林暮能清楚的看到水下的植物,也能看清水下那深深的沟壑。

林暮又幻想自己是一条人鱼在水中自导自演,自娱自乐。她像一条真正的人鱼一样在水里翻身,假装自己的双腿是鱼尾。

或者扮演安徒生童话故事里那个为爱上岸的小美人鱼,哪怕最后成了泡沫消散。林暮喜欢这个故事,是因为那个故事里,人鱼能变成人,那人是不是也可以变成人鱼?

林暮会躺在水池岸边看着蓝蓝的天,让自己的腰部以下泡在水里,然后装作有人来发现了这条人鱼,然后匆忙躲在香蒲丛里。

林暮开辟了很多的水道,她会在这些水道里“散步”像国王巡游。其实林暮也不会游泳,应该算是在水里蹲着走。

林暮也把林捷带进了水里,姐弟俩把水搅得很浑,但很欢乐,空中的太阳很毒辣,整个水池被太阳炙烤着。

刚开始林捷只敢在水浅的地方玩,像林暮开始探索水池一样。

林捷还不怎么熟悉水池,林暮也不敢放开玩,因为怕被水呛。林捷只会用手拍水,林暮带着他往深处游,在她开辟出来的一条条水道里游过。

姐弟俩最后成了两个泥人。但他们度过了一个很快乐的下午。

从那之后,水池就干涸了。即使有水,也不会像那天一样深到可以游泳。再后来,它彻底干涸了,长出了花。

很幸运,林暮和林捷两人在水池壮年时充分享受了它,而林捷不用听姐姐诉说快乐,他也真实体验了一把水的温柔。

水池也在壮年时亲密接触了这两个在水边好奇的孩子,是它,打开了两人爱玩水的新世界的大门。

水池在两人都不懂告别的时候离开了。

也许二十八岁的林暮路过这里时会为它献上一支百合花,致她远去的朋友和远去的童年。

到了罗汉果收获的季节,林暮要在杂草丛生的阶梯地里找到支撑罗汉果藤的竹子,然后找到罗汉果藤,再摘已经发黄成熟的罗汉果。

看着眼前坚实挺拔的罗汉果藤,林暮不会记起当初它们柔弱不能自理的小时候,那时候的它们找不到可以攀爬的铁丝,要人帮它们。

林暮走过一棵又一棵小小的罗汉果藤,把它们往铁丝上引。只一次不够,总有几棵脾气倔强的,几棵脑子傻的,要耐心的再引一遍。

那时的林暮不知道,她也需要有人这样引导她,可她要么错过了,要么错过了。

不知道那些千千万万的“小罗汉果藤”有没有遇到像林暮这样引导的人。

但二十八岁的林暮会记起这些。

等到果子熟了,林暮背着阿公给她亲手编的小背篓,在地里上窜下跳摘果子。

林暮很喜欢,她不觉得累。

一天烈日当空,她想起了老家阿婆的茶叶地上有小窝铺。

她突发奇想也要盖一个自己的小窝铺,母亲笑了,父亲也笑了。

父母用木薯的枝干盖了一个简易的可以休息的小窝铺,说是林暮盖的,其实林暮也就是照着母亲的话把枝干插地里,搭出框架,再铺上芭蕉叶遮光。

父母夸赞林暮是个小能手,这让林暮很自豪。

这个小窝铺屹立了很久,一直为他们遮风挡雨,直到一次大风大雨过后倒塌。此后再没有谁提出建窝铺的事,即使提出来也被反驳。

就这样,林暮视若珍宝的东西都一样样的远去了,像指尖流过的水一样逃走了。那时的林暮丝毫不在意,她以为逃走的只是一谭水,一个窝铺,都微不足道,殊不知逃走的是她想要留下却再也不会留下的童年,童真和爱一切的勇气。

回到地里,地是红土地,有的很板实,有的很松散,也有的夹杂着石头。地里最会长的,是猪草和茅草。

猪草的茎是四方带有棱角的,叶子对生,叶子有点粗糙,花是粉的小小的。

它们会长很高,细长整齐的一片,割开就会看到猪草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茎干呈现在你眼前,猪草没有刺,割久了只会觉得累,往往这种时候,林暮比猪都兴奋。

猪草会被带回家,切碎,拌上饲料和芭蕉芯,林暮家的猪圈不在家对面,在另一头,林暮每天会提着猪食去喂猪,还得在附近找水龙头给另一个猪槽装上水。

虽然桶很重,但林暮很喜欢去喂猪,不是猪有多好看,而是路上的大人都夸赞林暮能干,这让林暮有些害羞却又很期待他们的夸赞。

阶梯样的地里,杂草高到林暮的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父母就放弃除地里的草了。也只会把猪草割了,至于剩下的,就不管不顾了。

杂乱有序的地里,果藤和杂草一起生长着,没有什么规律可言,大自然自有它的规律,它不会抛弃任何一个挣扎求生的生物。

人类脱离自然太久了,以至于忘记了自然法则:适者生存。人类社会的救济体系让底层的人能活下去,不至于饿死街头,但在自然世界里,如果你能看到,你会看到遍地尸体。

回到地里去吧,拿起锄头,没一锄都是人类改造自然的缩影。劳动会让你浮躁的心平静下来,让你知道你不是什么都行的英雄,你只是一个平凡的人,想要在片大地上生活下去的人。

地里的劳动是累人的,不多时就会流汗,即使没有大太阳。手会酸,腰会痛,肺会惨叫着喘息,为这具机器提供生存运动下去的空气。

林暮还没有像父母那样体味到干苦活的滋味,他们的腰弯了,肤色成了小麦色,要不了几年就会变成古铜色,皱纹也会加深。

只是现在,青春之神还能抵挡得住现在的风吹日晒和体力消耗,像一个充完电等待消耗的充电宝,是一生只能使用一次的充电宝。

很奇怪,长大就是在为这个充电宝充电,然后用几十年的时间用完那些电。

每个罗汉果的成熟都有点差别,地里会有提前熟的,也会有收完之后再熟的。这些果都进了林暮的肚子,刚开始林暮会干吃,酸,特别的酸。后来林暮学会了加盐调味,后面尝试了味精。

这可比原来干吃好吃得多,还有些回甘,也不知道是不是盐的作用。

从松树林到地里有一条近路,要穿过父亲的林子,走出树荫,会看到一片茅草地。

母亲经常带林暮走这条路去地里干活,大多数时候,林暮都在地里玩耍。摘叶子玩煮饭游戏,和水玩泥巴,找野果子吃……

田里的欢乐是无尽的,但欢乐的时间总是短暂的。到了回家的时候,林暮也很开心,好像没有什么能让她伤心的。

说到野果,有本土野生的番石榴,方言叫“弥细勒果”比番石榴小很多,熟了是黄色的软的,很甜。但在它没完全成熟的时候吃是有点脆的,没有很甜。

最完美的时候是果子有点绿里透白,那时候也脆,也甜。

有一种藤本植物的果子,完全成熟了是紫红色的,有的都发黑了,是一串的小果子,甜的。其实它也是带点酸的,只是太甜压过了酸味,让人察觉不到。等再吃其他东西,牙齿就是酸软的。

这种藤本植物,叶子很硬,嫩芽可以吃,是酸的,叫酸苔。当地有很多酸的植物嫩芽都叫酸苔。

林暮不知道这种植物叫什么名字,母亲也不知道,但她们都知道这能吃。

很多能吃的野果,嫩芽都是母亲告诉林暮的。林暮问过母亲她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但母亲只说多看书,书里什么都有。

确实是吧,林暮看到过母亲的书,那一本本厚厚的大概是32开的书。

母亲曾在那片茅草丛中给林暮抽出一种草的嫩芯,只是这种草的嫩芯不是白色的,是黑色的,紧紧贴在那根草茎上。

母亲告诉林暮这可以吃,并且演示了怎么吃。林暮吃了,但她不喜欢这个味道。有点怪怪的,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一股草味,但是又和其它的嫩草芯不一样,有股腐木的味道,如果运气好能找到甜一点的。

林暮问母亲这草是什么草啊?母亲想了一会儿就说,叫老鼠尾巴草。林暮又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母亲说这草黑黑的,有是硬的,像老鼠尾巴,所以就叫它老鼠尾巴草。

林暮点点头。到了地里,母亲在劳动,林暮没事干就去那片茅草地找那种老鼠尾巴草来吃。

林暮不知道,那片茅草地的旁边是一座坟墓,是茅草地下面的茶叶地主人的父亲。

茅草地里的茅草长得很高挑,到林暮的胸前,让林暮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茅草地旁边有座坟。

当你亲手盖起那个小土包,亲手埋葬自己的亲人,也把自己的思念埋葬,你就会对这片土地生出依恋,你会想要把自己埋葬在这片土地里,你就会理解那些固执的老人。

当你埋葬亲人那一刻起,这片土地就成了你最亲的土地,无论你走到哪里,你都想葬在这片土地里,像靠在亲人的臂弯里。

坟墓旁的植物都在因他而疯长,带着墓主人临死时对生的留恋和重返人世的欲望疯狂生长。以至于她只大概知道茅草地旁边,灌木丛那里有个小土包。

她还奇怪那个小土包是怎么来的,是他的后人和爱人用心碎的土盖出来的。

后来那座坟墓旁,又多了一座坟墓,是他的爱人。

等林暮十七岁时,12月14日,林暮的阿公,母亲的父亲,经历了种种病痛的折磨后终于获得解脱,在母亲的强烈要求下,躺在了那座坟的旁边。

林暮还不知道死亡和坟墓的可怕,她带着女孩的天真和儿童的生气,在坟墓旁起舞。

有一次,林暮独自走那条近路去地里玩,准确来说是在坟墓上玩。坟上有一棵黄泡树,林暮完全不知道脚下的土包是坟,她还觉得这个土包大小正合适,适合坐在上面看风景,当然,也可以睡觉。

她就是这样做的。

母亲看林暮这么久没回来,以为她被人贩子拐卖了。她求助全村人去村子周边找林暮,等找到林暮才发现林暮在坟上睡着了。

她醒来后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就算母亲告诉她茅草地里有坟不要乱跑,但她还是没在意。

似乎那时,死亡就追随着林暮的脚步,它看着她长大,堕落,绝望,到最后投入它的怀抱,和它厮守直到世界毁灭。

等林暮大些了,认路了,她会自己走那条近路,可以穿过松树林,可以穿过那片杂草地,再穿过沃柑地地,进入沃柑地,林暮照例去看那根糟木头,看看有没有木耳。

然后进入父亲的林子,一条踩出来的小路,指引着林暮的方向。阴湿的林子里透出鬼的气息,好像下一秒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出现在自己身后。

林暮刚开始很怕,但后来,林暮告诉自己快点走快点走,也会因为这个摔一跤。

每次接近出口那一段路,阳光照亮了出口附近的树枝和路,每当林暮看到那一抹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向它跑去。

离开阴影沐浴在阳光下的感觉都让林暮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困扰自己的通通被甩在了身后的树林里,而前面,是齐胸高的茅草向她招手。

向后看,轻舟已过万重山;抬头看,星光熠熠亦灿烂;向前看,长路漫漫亦灿烂。

很长一段时间,罗汉果占据了林暮童年的很大一部分。林暮时不时会背着小背篓自己去地里把熟了的罗汉果背回家吃和向父母讨夸。

看着小背篓里满满当当的果子,林暮的脚步就越来越轻盈,越来越欢快。一想到等会父母看到这些果子就会夸赞自己,而自己也能饱腹一顿,林暮的笑容和口水就压不住。

罗汉果不只陪伴了,也陪伴了林捷一段时间。

等林暮四年级时,

罗汉果的行情不好,很多没卖出去的在小儿房里堆积成堆,林暮也不愿意在吃了,想换一种吃法,于是就把罗汉果汁滤出来喝果汁,果汁酸?那就加盐加味精。天太热?那就把果汁冰一下。

母亲看着没卖出去的堆积成堆的罗汉果,看着罗汉果烂掉很心痛,但也没办法啊,就想自己酿罗汉果酒。

其实就是把罗汉果汁加入自烤酒里发酵几天,再加上几颗冰糖,三天后让酒带上罗汉果的味。

自烤酒是买来的,装在大瓶的矿泉水瓶里。这种自己酿的酒,嘴上说着没多少度,其实是酿的人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度。

林暮当地的自烤酒大部分是用玉米酿的,低的大概在40度左右,高一点的在50度左右。

喝自烤酒,酒没多少度,但风有50多度。

母亲叫来林暮帮忙,把罗汉果的汁榨出来,剩下的渣就蜂蜜兑水喝,或者兑水加盐之类的吃。但很大部分都扔了,因为根本吃不完,送人又没人要这玩意儿。

母亲试着做了一瓶,看看效果怎么样。林暮也好奇但没敢喝。

罗汉果酒做好后母亲喝了几口,那挤在一起的眉头出卖了这次实验的成果,母亲看着手里的罗汉果酒,想着怎么改进味道,让它不那么酸。

毕竟又酸又辣的酒没人喜欢喝。那瓶酒最后被倒了,母亲眼里很是舍不得,林暮站在旁边看着,她看到了母亲不舍的眼神。

似是为了安慰林暮,母亲随后对林暮做出一个嫌弃的表情,意在说这酒真的不是人能喝的。

母亲爱喝酒,父亲也爱。

于是母亲又用不同比例的果汁和酒调出了几瓶酒。等酿好了母亲一个一个试。

林暮看着地上大约有七瓶酒,问母亲为什么要酿那么多,喝得完吗?

母亲蹲在一旁,垂着手思考了一下,她可能也在赌吧!母亲试着加入不同的果汁量和不同的冰糖,也在试试加长发酵时间会不会有效。

那段时间,母亲都盯着那些酒发呆,她打开一瓶喝一口,用自己的舌头测量果汁,冰糖,与酒的融合度。

劳动人民的智慧和创造力是无限的。

母亲成功了!她高兴得多喝了几口,细细品味着,时不时咂咂嘴,表情很是满足。

后面母亲又多做了几瓶拿去卖,总算是把堆积的罗汉果解决掉了,而且利润也比卖罗汉果高。

母亲做了很多,除了卖还给自己留着喝。母亲很爱喝自己酿出来的酒,有一天晚上,林暮看到母亲喝罗汉果酒喝醉了。

母亲眼神迷离的看着林暮,林暮好奇得看着面前的母亲,看着母亲手里的酒才明白,母亲醉了。

母亲让林暮去写作业,那股酒气熏到林暮了,林暮起身进房间写作业去了。没一会儿听到关门声,母亲也是去睡了吧!

罗汉果没有被淘汰,还在继续种。罗汉果酒生意兴隆,父母扩大了罗汉果的种植面积,他们一起干着农活,擦去汗水,种出一个家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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