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时光里的印记
本书标签: 现代 

十八

时光里的印记

周末林暮回家,正赶上青松舅约爸妈去河里拿鱼。

青松舅很年轻,林暮不知道他的真名,村里人都叫他青松,不知道是外号还是本名。

青松舅很爱玩,经常约爸妈去拿鱼挖黄鳝之类的。还有村里一些健壮的漂亮小伙子们,会聚在父亲家门口,都是来约爸妈去玩的。

林暮也想去,但她要写作业,爸妈换好衣服,所有人都在耐心的等林暮写完作业。因为父亲说要带上林暮,母亲则说林暮没写完作业不能让她去。最后经过商量,和在场人的劝和,等林暮写完作业就带她去。

为了能去拿鱼,林暮发挥最快手速写作业,她甚至想乱写,但母亲很严厉,就在旁边看着,监督着,一个字写不好就要擦掉重写。

当时的作业不过是些抄字抄词语,林暮很快就能写完的。可母亲向来严厉,就是现在也不放过林暮,尽管林暮写不完作业她也会晚点去。但她不会损失什么,因为她迟早能去,但林暮写不完是真的不能去。

那是一场战争。

林暮不知道母亲是故意的还是怎样,一个字,反复擦了几遍,也反复写了几遍,母亲都不满意。林暮很急,也很烦躁,母亲看出了林暮的心思,威胁到,写不完就不让去,不要让叔叔他们等太久之类的话。

要求林暮快,又要求林暮写的好。自己女儿什么能力当妈的心里没点数吗?既要又要还要的。

林暮写好了作业,于是他们出发了。

一路上,林暮夹在中间,吹着自由的风,明媚的太阳普照大地,那滋味,别提有多舒服了。

来到那条小河,拿鱼其实是电鱼,用一个敞开口的背包背着“马电机”,其实就是类似电瓶的玩意儿,能发电。他们用电线连接电瓶的发电口,再用两根长竹竿,细的。长竹竿一根上绑着网兜,另一根上绑着一根铁棍,绑铁棍的竿子上缠着电线。

就这样,一个人背着电瓶,拿着竹竿电鱼和用网兜住被电晕的鱼,他手上有自制的开关,可以控制电流。

每一次,大人都告诉林暮离背电瓶的人远一点,不然会被电到。于是林暮只能远远看着,看他把竹竿伸进靠近岸边的水下,按动开关,再拿网兜住晕了的鱼。母亲背着鱼篓,林暮跟在母亲身后,不一会儿就看到那个叔叔把网递到母亲面前,母亲就把网中小鱼装到鱼篓里。

林暮好奇的摸摸鱼,那滑滑凉凉的触感让林暮十分着迷。前面就说过,林暮对小鱼很着迷。那些小鱼大都是背上有青色,其他部分则是白色的鱼;有些背上是红色,其他部分是白色的鱼。偶尔会有“红尾巴鱼”这种鱼是真的好看,也很活泼,拿不稳就跳进水里了。

大人们都离背着电的人有一段距离,怕被电。林暮是小孩,和母亲走在最后面。父亲总和林暮说站远一点站远一点,林暮还没被电过,还对这些话不以为然,但她还是照做了。

这样拿鱼要走在河里,河水不深,只到大人的膝盖。但对林暮还是很深了,都到她大腿了。母亲拉着林暮走在冰凉的河水里,尽管有母亲牵着,林暮还是走的很吃力。

河水潺潺的流着,清澈的能看见河低的石头,虽然没有《小石潭记》里“皆若空游无所依”的效果,但总比浑水好。

你也能想象得到的,岸边是烈日当空,空气热的让人没一会儿就流汗。但一进入河里,河水是冰凉不是清凉,刺骨的冷从脚下贯穿至头顶,不给一点反应时间,零帧起手,要是像林暮那样反应不过来的话就会想要逃避。头顶有树遮挡阳光,只有零星阳光能透过树叶来到河面,在那里形成一个光斑,但这不影响整个河面透出一股世外桃源的清凉,只有光斑处的河水有波光粼粼的感觉。

如果你是大人,齐膝的河水潺潺流过,低头一看,清澈又干净的河水,凉凉的,缓解了烈日的燥热感,抬头有树荫的遮挡,就算不拿鱼只站在水里也是一种享受,更别提还有鱼在网中的喜悦;如果你是林暮,整个大腿都浸泡在冰凉刺骨的流动的河水中,冰凉包围着你,吞噬着你身上的炎热,源源不断的和你亲密接触。要是你喜欢水那是一种享受,要是不喜欢就是一种折磨。林暮就因此害怕的哭了,得到了大人们的一阵嘲笑。

最后是一个温柔的叔叔让林暮站在原地好久,慢慢适应水的冰凉和水流动的感觉,等林暮适应这一切,在水里走路就是下一个问题。

林暮还没蹚水走过满是石头的路,水虽然清澈见底,但林暮走起来的时候,起伏的水波带来的阻力让林暮寸步难行,不一会儿母亲和林暮就落后大部队了,母亲看自己落后很是着急,再看林暮,依然皱着脸,寸步难行。

母亲告诉林暮就像平常走路一样走,怎么到水里就不会走路了呢?

“平常走路也不像现在这么难走啊。”

“难走什么?这水又不深。”

林暮继续探索这种奇妙的感觉,河底的石子有大有小,踩在上面都是一样的难受。

林暮有点不喜欢来拿鱼了。

而母亲,因为林暮落后了大部队一大截,母亲白了一眼林暮,硬拉着林暮跟上大部队。林暮就这么被拽着走,在水里这种脚下凌空的感觉让林暮有些享受,但手臂被拉拽的疼痛让林暮实在不敢恭维。

于是林暮就被母亲提溜着,就这么在河里一跳一跳的追赶着母亲的脚步。

你还别说,你还真别说,这一跳一跳的还怪有用的,也怪好玩的。

林暮借母亲拉着她,在水里踩着那些突兀的大石头,一跳一跳的。

母亲起初以为这是林暮想的办法,就没有多抱怨。虽然单臂拉起一个小孩还是很重,而且还要配合她一跳一跳的,没一会儿手就酸了。

林暮玩上瘾了,一次又一次用力让母亲的手臂越发酸痛,可林暮仍不知悔改,最后被母亲一巴掌打回正常人。

母亲又给林暮几巴掌,像是打开了林暮的任督二脉,在母亲巴掌的鼓励下,林暮库吃库吃的在水里走起来,效果还不错,林暮没几下就适应在大腿深的河水里走路。

虽然速度不快,也有点踉踉跄跄,但好歹不会掉队。

在河里行进的好处是清凉和野菜野果。

林暮曾在学校旁的大河里找过石子,现在她也没忘记,好长时间里,每次去河里林暮都会找石头玩。

大人们对林暮喜欢石头的行为很不理解,他们实在想不出石头有啥好玩的,但也只是一笑置之。

或许吧,小孩的世界大人又怎么会全知道并理解呢?

母亲开始的时候也和林暮一样跟在队伍后边,因为母亲和那群小伙子还不怎么熟,相处起来总有些拘谨。

父亲倒是和那群小伙子们走在一起,也是,父亲之前就认识他们了。

林暮在走路,水里走路比陆地上走路有意思多,你会感到水软软的,不是摸到兔毛那样的软,而是一种独属于液体的柔软。

我们都是水做的。

林暮适应了大腿深的水,她被水包围着,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很熟悉,好像自己之前就在水里待过,不是现在这样站在水里,而是全身都泡在水里,像鱼一样在水里呼吸。

“妈妈,我感觉我之前就在水里待过。”

“怎么说?你说上次你偷偷去大河?我都跟你说了不要去大河玩,会被淹死!要玩就像现在这样,有大人跟着。”

“不是这个。是我在水里面的那种感觉。”

“在水里面?那你还不淹死啊?”

林暮懵懂无知,还不知道溺死这个概念。

“你这个小娃真不知道想这么干什么,乱想乱想的。”

但母亲这么一说,林暮也将刚才的想法抛之脑后。她向前看,就看到了清澈的河面,整条河除了大人们的说话声和蹚水的声音之外,再没有杂音。

这条河就好像在另一个平行世界,远离炎热和噪音。

在说话的间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背电瓶的人在专注电鱼,背鱼篓的人在期待鱼上钩,母亲在摘河边的野菜菜,林暮听水声入了迷。

有人在享受水带来的清凉,也有人有和林暮一样的想法:这熟悉的感觉就像自己是一条鱼。

我们也曾是鱼,或者说,我们也曾像鱼一样浸泡在水中。

3亿年前的地球,在地质划分上属于泥盆纪,或者再早一点,到志留纪中期,我们会遇到人类和所有陆地脊椎动物(包括哺乳动物、鸟类、爬行动物、两栖动物)的祖先:一群古老的、绝大部分已经灭绝的肉鳍鱼类。

你可以先看看下面的演化关系图,或许更直观一点。

古老的肉鳍鱼类 (Lobe-finned fish)

├──→ 空棘鱼类 (Coelacanth) [活化石,但非我们直系祖先]

└──→ 肺鱼类 (Lungfish) [我们现存的近亲,但非直系祖先]

└──→ 提塔利克鱼 (Tiktaalik) 等过渡物种 (已灭绝)

└──→ 最早的四足动物 (如鱼石螈 Ichthyostega) (已灭绝)

└──→ 两栖动物 (Amphibians)

└──→ 爬行动物 (Reptiles)

├──→ 鸟类 (Birds)

└──→ 合弓纲 (Synapsids) [哺乳动物的祖先]

└──→ 哺乳动物 (Mammals)

└──→ 灵长类 (Primates)

└──→ 人类 (Humans)

绝大多数的肉鳍鱼类在白垩纪末期灭绝了,大概是6600万年前吧,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是幸存的肉鳍鱼类:空棘鱼,肺鱼,四足形类。

详细点的在这张图上,从四足形类到智人,这个过程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不断分叉、试错的巨大树状图,充满了偶然性。我们只是其中一支幸运的、延续至今的旁支。

凑合看一下吧!作者暂时也拿不出什么好图了。

或者这个。

绝大多数肉鳍鱼 | 已灭绝| 主要在白垩纪末期(6600万年前)| 被更先进的辐鳍鱼类竞争淘汰,并毁于大灭绝事件。|

空棘鱼| 存活至今| 1938年被重新发现,揭示了演化的“活奇迹”。|

肺鱼 |存活至今| 适应了淡水缺氧环境,是现存和人类关系最近的鱼类亲戚。|

四足形类|“演化”而非灭绝|从 泥盆纪存活至今| 它们没有死,而是演化成了所有陆地脊椎动物,包括我们人类。|

空棘鱼在海底很难找到,不过肺鱼倒是可以见见,肺鱼可是现在和人类关系最近的鱼类亲戚!也不知道万能科学家们有没有研发出和肺鱼对话的翻译机,我们也许可以和这位3亿年前的亲戚交流一下。

交流一下它们是怎么在南美洲,非洲和澳大利亚的河流湖泊里生存下来的。

人类在3亿年前是条鱼,也难怪林暮会有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3亿年太远了,也不是所有人进水里后就会有这种原始的感觉,那我们还是一个胚胎的时候,在羊水里待了十个月,这总不远了吧!

所以林暮那似曾相识的感觉,是来自3亿年前残存在身体里鱼类的灵魂碎片与水的共鸣,还是记忆中闪过以前在妈妈子宫里,周围都是羊水的日子。

谁知道呢?

但林暮可没意识到这些, 她沉浸在水柔软的包围中。

继续走着,母亲手中的野菜已经有好几把了,耳边依旧是无尽的水声,林暮已经把水声听倦了。

说实话,林暮有点想念岸上的太阳了,主要在河里,树荫下待久了,有点冷了。

这里的河面没有大快的石头,很平很静。林暮不知道要走到哪里,走到什么时候。她的视线越过大人厚实的腰看到背电瓶的人手里的网,看到背鱼篓的把鱼放进篓里。

这也算一种消遣。

林暮没注意到,一条小蛇游到她的身边。

抓到了很多鱼,青松舅高兴的回头,没笑多久,就看到在林暮的旁边起了波纹,那波纹还在靠近林暮。青松脸上的笑僵硬了,他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弄出的波纹。

同行的人看青松这样,都很奇怪,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诡异的波纹。

所有人都怔住了,只过了两三秒,就有人反应过来那是条蛇!

青松呆在原地,他怕蛇。

“林暮!”

林暮被这一叫抬起了头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叫自己。

波纹离林暮更近了!

“别动!”

林暮站住,大人们脸上的表情很紧张,他们死死的盯着那个波纹。

林暮见他们在看自己旁边,她也低头看向了旁边,看到了游动的波纹。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好奇的看着朝自己越来越近的波纹。

“蛇!”

大人们生怕轻举妄动激怒蛇,但蛇完全不受紧张的气氛影响,悠哉悠哉的摆动细长的身体,露出头部在水面呼吸,在林暮面前游了过去,来到岸上溜到草丛里不见了。

哇哦~合弓纲和蜥形纲擦肩而过,也不能说擦肩吧,嗯……同框怎么样?

轻轻的它走了,正如它轻轻的来;悄悄的它走了, 正如它悄悄的来。

对于大人:沉默是我今晚的康桥。

最紧张的是大人,父亲等蛇一到岸上他就跑过来把林暮扛起来往大人堆里放。那个温柔的叔叔紧随其后,捡起石子就朝岸上蛇消失的地方扔。

那是条通体纯黑的蛇,个头还很大,大概六十厘米长,在野外,这样的蛇很危险。

开心轻松的气氛被这条蛇的出现打乱了,父亲用他结实强壮的手臂扶在林暮肩上,把她往自己身后扒。

大人们紧张的盯着蛇消失的草丛,没有一个人说话,却刚经历过一场博弈。

林暮没有说话,她还没明白蛇的恐怖之处,也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紧张。

大人们看林暮不说话,还以为林暮被蛇吓傻了,但现在谁也说不出几句安慰的话,每个人都被这条蛇吓到了。

然后林暮就被父亲带在身边,整段水路,父亲都格外紧张,生怕水里又出现一条蛇。

至于林暮,她对那条蛇没啥感觉,蛇也一样,对她没啥感觉。

蛇和林暮,彼此都没成为对方的威胁。

对蛇的警惕和恐惧是不需要后天学习的。

等到了返程的时候,按平时是要沿着来时路再走回去,顺便找找漏网之鱼,返程也能电到鱼,只是今天的返程林暮和母亲都被男人们围着护起来。

又回到那段河,大人们让背电瓶的人持续在水里放电来探路,毕竟谁也不想被咬一口,万一有毒呢?

到了停摩托的树下,大人们没有谈蛇的事,只想快速回到家。

等回到家,大人们一改沉默,开始谈天说地,谈论刚刚那条蛇。

林暮没对蛇感到害怕,她那时还没意识到自己会和蛇产生怎样的羁绊。

此后林暮和大人们再去河里拿鱼,大概率会和蛇在河里同行一段路。

蛇有大有小,有绿色的黑色的杂色的,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没攻击过林暮。

要么从林暮身边游过,要么被大人发现掉头走了。

那条河不大,自然河里拿的鱼都很小,两个手指宽的鱼个头算可以的了,按方言说,打个酸汤。酸汤会用到酸菜,鱼和切片的土豆,没有香菜和葱之类的调味,因为酸菜就是调味料。

酸汤很开胃很适合下饭,酸汤里的酸菜是调味又是菜,一桌子人围坐在一起,等酸汤被端上桌,一定是正中间的C位,一个大锅两个勺子,舀酸汤泡饭,一吃能吃三碗。

林暮就很喜欢酸汤泡饭,一吃就是三碗,林暮一吃上酸汤就不理其他的菜了,毕竟酸汤里也有菜,就是酸菜土豆片和鱼。

酸汤算是一道汤,就像菜汤一样,很少有人会刻意去吃菜汤里的菜,但林暮不是,林暮喜欢吃菜汤和菜,也喜欢汤泡饭。

林暮舀酸汤最先舀酸菜和土豆片,然后才会舀汤泡饭吃。

拿鱼回家,劳累了半天的男人们会斗地主,喝点小酒,捞些自家腌的酸菜拌上辣椒香菜当下酒菜,这时候他们少不了要抽上几根烟。

母亲和父亲还有其他男人的媳妇就做菜,父母是主人家,做饭是应该的,只是林暮还小只能端菜。

至于林暮这样的小孩,洗完澡就该干嘛干嘛,写会儿作业,看会儿电视。

酸汤可是这桌菜的重头戏,没酸汤这次吃饭就没意思了。

所以酸汤都让固定好的人来烧。

酸汤烧的不好,来吃饭的人能嘎巴一下死那儿。

不过打翻酸汤没在广西打翻扣肉那样严重,要是在野外打翻酸汤,那就巴掌伺候,因为路程太远有时候得在野外吃饭,碗是树叶裹出来的,筷子是树枝折下来的。

好一点的,碗和筷子自带。

要是提前决定在野外吃饭,就要自带烧酸汤的锅和酸汤土豆。要知道其它的菜都用塑料碗装,而酸汤独享一锅。

自从林暮去河里拿鱼去惯了,在学校的时候她就对去学校后的大河祛魅了,毕竟去那儿捡石头还不如拿鱼好玩。

上一章 十七 时光里的印记最新章节 下一章 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