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菌病房的空气冷得像冰窖,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
方伟奇趴在病床上,后背缠满了雪白的绷带,像个刚出土的木乃伊。
他歪着脑袋,下巴搁在枕头上,眼睛盯着旁边心电监护仪上平稳跳动的绿线,百无聊赖地数着那毫无变化的数字。
规律得让人想睡觉。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头,没反应。又试着抬了抬脚趾头,还是没反应。
整个下半身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窿里,冻得梆硬,但奇怪的是,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医生说他脊椎神经受了点压迫,暂时性失觉,恢复期看运气,可能几天,也可能……更久。
方伟奇“喂,李文勇,”
方伟奇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方伟奇“我渴了。”
床边,李文勇正坐在一张硬邦邦的塑料椅上,手里拿着一份需要方伟奇签字的紧急文件。
他闻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方伟奇那张因为趴着而挤得有点变形的脸,没说话,只是放下文件,起身走到饮水机旁。
一次性纸杯接了小半杯温水,插上吸管,动作精准地递到方伟奇嘴边。
方伟奇就着吸管嘬了两口,水有点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一个哆嗦。他皱了下眉
方伟奇“凉。”
李文勇收回杯子,转身又去饮水机那里,这次接了点热水兑进去,手指试了试温度,才重新递过去。
方伟奇满意地吸溜着温水,眼睛却滴溜溜地转,落在李文勇那只骨节分明、端着杯子的手上。那手真好看,就是太冷了,跟这病房似的。
方伟奇“勇哥,”
方伟奇咽下最后一口水,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虚弱
方伟奇“我脖子酸……帮我揉揉呗?”
李文勇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空杯子,目光落在方伟奇后颈那片被绷带边缘压出红痕的皮肤上。
沉默了两秒,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层薄茧,力道适中地按在方伟奇颈侧的穴位上,缓慢地揉捏着。
方伟奇“嘶……舒服……”
方伟奇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猫,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他趁机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鼻尖几乎蹭到李文勇的手腕内侧,贪婪地嗅着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消毒水和冷冽须后水的干净气息。
李文勇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稳的揉按。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方伟奇“勇哥……”
方伟奇的声音又飘了出来,带着点得寸进尺的试探
方伟奇“我……我想坐起来看会儿电视……”
李文勇停下了动作,抬眼看他
李文勇“医生说了,不能动。”
方伟奇“就一会儿!就一会儿嘛!”
方伟奇扭过头,努力做出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
方伟奇“趴着太难受了!骨头都要僵了!勇哥……求你了……”
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又软又黏,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李文勇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看着方伟奇那张写满了“我很无聊我很可怜”的脸,又看了看他后背厚厚的绷带。
沉默像冰凉的空气一样在两人之间蔓延。
几秒钟后。
李文勇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动作极其小心地弯下腰。
一只手臂绕过方伟奇的肩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
方伟奇立刻配合地放松身体,像只没骨头的八爪鱼,顺势就把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挂在了李文勇身上。
方伟奇“轻点轻点!别碰着我背!”
方伟奇嘴里嚷嚷着,手臂却极其自然地环住了李文勇的脖子,脑袋也靠在了他坚实的肩膀上。
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
李文勇的身体在方伟奇环上来的瞬间,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被侵犯私人领域的不适感,手臂稳稳发力,极其缓慢地将方伟奇从趴卧的姿势,一点点挪成了侧坐。
然后,他扶着方伟奇的腰背,让他靠坐在自己提前放好的、加了厚厚软垫的床头位置。
李文勇“好了。”
李文勇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呼吸比刚才略重了一丝。
方伟奇舒服地靠在软垫上,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他指挥着李文勇把平板电脑支好,调出他追的狗血剧,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李文勇重新坐回那张硬塑料椅,拿起刚才那份文件,继续看。
只是,他的目光似乎很难完全聚焦在纸页上,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扫向床上那个看得眉飞色舞的家伙。
三天后。
方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黑胡桃木办公桌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弥漫着顶级雪茄的余韵和昂贵皮革的气息。
李文勇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脊背挺得笔直,正低头快速翻阅着一份厚厚的并购案报告。
他眉头微蹙,指尖在纸页上划过,留下细微的沙沙声。
阳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下颌线绷紧,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锐利气场。
办公室门被敲响。
李文勇“进。”
李文勇头也没抬。
门开了,财务总监抱着一摞更高的文件,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他刚准备开口汇报,目光扫过办公桌后,脚步猛地顿住,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惊悚的画面。
只见他们那位传说中冷酷无情、手段狠厉的代理董事长李文勇先生,正襟危坐于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中,表情严肃,眼神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文件。这本该是一副极其正常的、极具压迫感的画面。
如果忽略掉……
他腿上那个穿着宽松病号服、像个大型人形挂件一样,正歪歪扭扭地窝在他怀里,还时不时调整一下姿势,试图找个更舒服窝点的……方伟奇少爷!
方伟奇显然还没完全恢复,脸色带着点病后的苍白,但精神头十足。
他手里也拿着个平板,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像是在打什么游戏,手指戳得飞快。
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势有多么惊世骇俗,甚至因为李文勇翻页的动作带起了一点微风,他不耐烦地扭了扭屁股,嘴里还嘟囔着
方伟奇“哎,别动别动!挡我视线了!这关马上过了!”
李文勇拿着文件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不至于滑下去。
然后,他继续用那毫无波澜的声音对僵在门口的财务总监说
李文勇“说。”
财务总监猛地回神,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努力忽略掉董事长腿上那个巨大的、还在蠕动的“障碍物”,清了清嗓子,开始磕磕巴巴地汇报本季度的财报异常项。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始终不敢往李文勇膝盖以下的位置看,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方伟奇似乎打游戏打到了关键时刻,眉头紧锁,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得更快了,身体也跟着无意识地小幅度晃动。
李文勇的身体如同磐石般稳固,只有环在方伟奇腰侧、防止他掉下去的手臂肌肉,因为持续发力而微微绷紧,透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僵硬。
汇报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进行着。财务总监的声音干巴巴的,李文勇偶尔简短地提问或指示,声音冷冽如常。
只有方伟奇平板里传出的游戏音效和偶尔他因为操作失误发出的懊恼低骂,成了这间严肃办公室里唯一的“背景音乐”。
财务总监终于汇报完最后一个数据,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如蒙大赦般抱着文件,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关门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
李文勇放下手中的文件,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维持这个姿势处理公务整整两个小时,饶是他体力惊人,也感到一丝疲惫。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方伟奇似乎终于通关了,长舒一口气,把平板随手丢在一边,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软绵绵地瘫在李文勇身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李文勇“困了?”
李文勇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
方伟奇“嗯……”
方伟奇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开始打架。他无意识地蹭了蹭李文勇的颈窝,像只寻找热源的小动物,鼻尖蹭过对方微凉的皮肤和衬衫领口挺括的边缘。
一股淡淡的、属于李文勇的冷冽气息钻进鼻腔,很好闻。
李文勇的身体再次僵硬。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方伟奇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的颈侧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他搭在方伟奇腰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
方伟奇那只原本搭在李文勇胸前的、因为困倦而有些无力的手,突然像是被什么吸引,慢悠悠地、带着点好奇地抬了起来。
指尖先是无意识地划过李文勇线条利落的下颌,然后一路向上,带着一种懵懂的探索欲,轻轻地点在了李文勇微微凸起的喉结上。
那触感……温热、光滑、带着皮肤特有的弹性和……下面微微搏动的力量感。
方伟奇的指尖顿住了。
李文勇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猛地绷紧!
每一块肌肉都僵硬如铁!他搭在方伟奇腰侧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大得让方伟奇闷哼了一声!
一股极其强烈的、如同电流窜过脊椎般的战栗感,混合着一种被冒犯的惊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瞬间席卷了李文勇的全身!他猛地低下头!
四目相对!
方伟奇还维持着那副睡眼惺忪、手指点在他喉结上的姿势,眼神里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和一丝被抓包的懵懂。他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李文勇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此刻却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
震惊、愠怒、难以置信……种种激烈的情绪在那双冰冷的瞳孔深处疯狂翻涌!
他死死地盯着方伟奇,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斧劈,牙关紧咬,腮帮处甚至能看到肌肉因极度克制而微微抽动!
时间仿佛凝固。
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方伟奇指尖下那微微凸起的喉结,在李文勇压抑的怒火和紧绷的肌肉下,极其明显地、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李文勇“少、爷。”
李文勇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冰碴子,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风暴,
李文勇“你……”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强行压下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那双燃烧着冰焰的眼睛死死锁住沈弈茫然的脸:
李文勇“……摸够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