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公墓,方家墓园。
清早的山风带着湿润的凉意,卷过整齐排列的青灰色墓碑,送来松柏特有的冷冽香气和泥土的潮气。
阳光刚刚穿透薄雾,在林间投下细碎的光斑。几只在附近松树上觅食的灰雀发出短促的啾鸣,很快又在沉默的肃穆中沉寂下去。
方伟奇今天穿了件骚包的亮紫色冲锋衣,在一片沉闷的黑色石雕中格外扎眼。
他吭哧吭哧地把两个巨大的保温箱搬到母亲苏泠女士那擦拭得光可鉴人的黑色墓碑前。
方伟奇“妈!我来看您啦!”
方伟奇一边喘气一边拍掉衣服上沾着的草屑,声音响亮得惊走了墓碑上一只打盹的麻雀
方伟奇“顺便给您带了点‘硬货’!绝对地道!”
李文勇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手上提着一个便携式折叠小桌和一个精致红木食盒。
看到少爷把保温箱挨着墓碑放下,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熟练地支好桌子,然后把食盒稳稳当当放在上面。
方伟奇“老规矩,”
方伟奇笑嘻嘻地拉开保温箱盖子
方伟奇“今儿改善伙食!”
盖子掀开的瞬间——
一股极其霸道、极具穿透力的复合型气味冲天而起!
浓郁醇厚的螺蛳粉汤底特有的发酵酸香,混合着油炸腐竹、花生米的焦脆气息,还有大量腌制酸笋散发出的浓烈“臭味”——这几种味道像无形的触手,瞬间搅乱了墓园原本清冷的空气!硬是挤开了松柏和泥土的味道,浓烈得仿佛有了实体!
李文勇下意识地闭了闭气,面无表情地看着方伟奇变戏法似的从保温箱里往外掏东西:一个黄澄澄的小铜锅,里面红油翻滚,咕嘟咕嘟冒着热泡;好几袋密封的粗米粉;一大包炸得金黄的腐竹花生;几盒切好的脆脆木耳丝、酸豆角;最离谱的是,方伟奇还掏出来一小瓶——鲜红的剁辣椒酱?!
方伟奇“来来来,调料自己加!”
方伟奇像个街头小摊贩一样热情招呼
方伟奇“保证够味儿!”
李文勇默默从自己带的红木食盒里往外拿东西:几叠精致的青团,白瓷碟子装着的时令水果,还有一小壶清酒和两个白瓷酒杯。
他把这些规矩地摆在铜锅旁边,一板一眼地开腔
李文勇“少爷,上供的话……酒和点心更合规矩。”
方伟奇“规矩?”
方伟奇正拆着米粉包装袋,闻言嗤笑一声,勺子在红油锅里搅得哗哗响
方伟奇“我妈生前就好这一口!记得不?有次在厨房偷煮螺蛳粉,那味儿把我爸熏得穿着睡衣就跑阳台透气去了,被周刊拍了‘方董深夜阳台愁思’封面,笑死我了!”
他熟练地抓起一大把米粉下锅,那霸道的酸香更浓郁了。
方伟奇“她肯定馋这口了!”
滚烫的红油汤底重新沸腾起来,滚烫的气泡顶开沉浮的米粉和配料,红亮的油光映着黑沉沉的墓碑。
李文勇看着那口在墓前咕嘟嘟冒泡、红油翻滚的铜锅,再闻着空气中越来越嚣张的酸笋“香”,认命地挽起袖子帮忙摆碗筷。
方伟奇“妈!开饭咯!”
方伟奇毫无心理负担地给自己先盛了一大碗,红彤彤的辣油铺满了汤面,他又狠狠挖了一大勺剁椒酱进去,那碗里的颜色看得李文勇胃里隐隐发酸。
方伟奇夹了一大筷子吸饱汤汁的米粉,呼呼吹了两下就要往嘴里送。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细微但连续不断的快门声,突然从远处茂密的常青灌木丛里传了出来!像几只潜伏的老鼠在悄悄啃噬什么!
李文勇眼神瞬间一厉,像突然被激活的猎豹,锐利的目光刷地射向声源方向!他几乎在听到声音的同时就有了动作!
只见李文勇一步跨到方伟奇身前,左手快如闪电,一把抄起墓碑前母亲苏泠那张端庄温和的黑色瓷板遗照!手臂稳稳举起!
哗啦——!
遗照像一面突然撑开的黑盾牌,结结实实、严丝合缝地挡在了正埋头准备嗦粉、对身后危险浑然不觉的方伟奇面前!
方伟奇“嗯?”
方伟奇正对着诱人的粉吹气呢,眼前光线陡然一暗,一个温婉微笑的女人正脸突兀地出现在他鼻子前几厘米处,是他妈……哦不,是他妈的遗照?!
红油米粉的热气喷在冰冷的瓷板上,迅速凝结成一片细密的水珠,沿着苏泠女士的脸颊往下滑。
遗照背后,李文勇冷冽的声音透过照片闷闷地传来,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
李文勇“少爷。”
李文勇“收着点。”
李文勇“狗仔。”
几乎是同时!
“嗖嗖嗖——!”
几道刺目的银白色闪光灯像毒蛇的信子,猛地从灌木丛的缝隙里连续射出!强烈的光打在李文勇临时撑起的“人像盾牌”上!
“哐哐哐!”快门声变得更加密集和急促,完全没有了掩饰!充满了偷拍被识破后的急躁和不甘!
隔着薄薄的瓷板照片,李文勇甚至能感觉到闪光灯灼热的温度和对方按快门的疯狂频率。
他举着遗照的手臂纹丝不动,精准地将所有可能拍到方伟奇正脸的角度挡了个严严实实。
方伟奇这时才彻底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碗里那口粉差点喷出来!一股火气猛地窜上脑门!
方伟奇“我操?!”
他腾地站起来,手里还端着那碗红油热粉就想往狗仔那边冲
方伟奇“谁他妈这么不长眼?!敢拍老子吃……扫墓?!”
他气得一时词穷,连“吃饭”都不好意思说了。
李文勇“少爷!”
李文勇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李文勇“坐下!吃您的!”
方伟奇“吃个屁!”
方伟奇炸毛了,抬脚就想绕过遗照盾牌,被李文勇用空着的手一把按回折叠椅上。
方伟奇气得七窍生烟,瞪着眼前老妈那在闪光灯下忽明忽灭的微笑遗容,憋屈得要死。
外面快门声还在疯狂响!闪光穿过照片边缘的缝隙,偶尔照亮他端着的红油螺蛳粉,那红得刺目的汤像在嘲笑他。
李文勇用身体护住方伟奇,维持着举“盾”的姿势,微微侧过头。
他冰冷的视线穿透枝叶缝隙,精准地锁定了灌木丛后那几张因急切兴奋而扭曲的脸,还有伸出来的几个昂贵的镜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快门声的间隙清晰地传出:
李文勇“苏夫人遗像。”
李文勇“拍一张。”
李文勇“十万。”
他毫无感情波动地报了个数字。
灌木丛后面的快门声骤然一顿!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