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天大陆,浩瀚无垠。在它最不起眼的东南边陲,一座名为青峰城的小城依山而建,城墙斑驳,灵气稀薄,仿佛被遗忘在时光的角落里。这里是强者的荒漠,弱者的泥沼。
青峰城,杨家。
演武场上,呼喝声与拳脚碰撞声此起彼伏。然而,所有目光的焦点,都不在那些奋力修炼的年轻子弟身上,而是聚集在场边角落一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那人身姿依旧挺拔,面容依稀可见少年时的俊朗,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与沉寂。他正是杨家曾经的骄傲,青峰城无人不知的天才——少主杨九江。
三年前,杨九江的名字响彻整个青峰城乃至周边地域。他七岁引气入体,十岁踏入炼气中期,十二岁便已是炼气后期巅峰!同代之中,无论城中其他家族子弟,还是附近小宗门的所谓“天才”,在他面前都黯然失色。他以一柄木剑,便能横扫同龄,锋芒所指,无人敢撄其锋。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是整个杨家乃至青峰城仰望的未来,是注定要走出这方贫瘠之地,在更广阔天地翱翔的真龙。
然而,命运无常,造化弄人。
一场无人知晓具体细节的“意外”,如同最恶毒的诅咒,降临在他身上。一夜之间,他那令无数人艳羡的天赋消失得无影无踪,苦修多年的修为如同退潮般散去,点滴不存。经脉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变得滞涩、脆弱,再也无法容纳一丝灵气。
天才陨落,神坛崩塌。
曾经的赞誉与追捧,瞬间化作了怜悯、惋惜,最终沉淀为冷漠,甚至是不加掩饰的轻蔑与嘲讽。昔日围绕在他身边的拥趸早已散去,那些曾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的同龄人,如今已有人突破至炼气后期,甚至触摸到了筑基的门槛,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复杂——有快意,有怜悯,更多的是居高临下的俯视。
“看,那不是咱们的‘天才’少主吗?又在晒太阳?”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是杨家旁系的一个子弟杨峰,如今已是炼气六层,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
“嘘,小声点,人家好歹是少主。”旁边一人假意劝阻,语气里的揶揄却更浓,“不过嘛,一个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少主’,嘿嘿……”
“少主?我看是废人一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白白浪费家族资源。”杨峰嗤笑一声,声音故意放得很大,引得周围不少子弟侧目,窃窃私语。
杨九江置若罔闻,只是望着演武场上那些腾挪跳跃的身影,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不在躯壳之内。他并非麻木,而是将所有的痛苦、不甘和屈辱,都死死地锁在了心底最深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表面却覆盖着万年寒冰。他紧握的拳头藏在袖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
就在这时,一个家仆匆匆跑来,脸上带着一丝惶恐和不安,在杨九江身边低声道:“少主…家主请您去前厅…有…有贵客临门,指名要见您。”
“贵客?”杨九江微微蹙眉,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自他修为尽失后,杨家早已门庭冷落,哪还有什么“贵客”会指名道姓地找他?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迈步向前厅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要用这仅存的骄傲,对抗着整个世界倾轧而来的恶意。
杨家前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家主杨振山端坐主位,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几位族老分坐两侧,神情或凝重、或叹息、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客位上,坐着两人。
为首的是一名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着水蓝色流仙裙,容颜清丽,气质出尘,眉宇间带着一股世家大族特有的矜持与疏离。正是与杨家曾有婚约的林家小姐——林曦月。她身旁站着一位身着锦袍的青年男子,气度沉稳,眼神锐利如鹰,腰间佩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身上隐隐散发出的灵力波动,让在场的杨家众人感到一阵心悸——此人修为,绝对在筑基期以上!
“杨世伯,”林曦月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曦月此番前来,是代表家父以及我天衍宗外门长老的意思。”她特意加重了“天衍宗”三个字,那是荒天大陆上都算得上一流的宗门,远非青峰城这种小地方可比。
杨振山沉声道:“林侄女,有话但说无妨。”
林曦月目光扫过刚踏入厅门的杨九江,眼中没有半分旧情,只有一种审视废品般的漠然。她朱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却如同寒冰利刃:
“我与杨九江的婚约,乃是幼时长辈戏言,当不得真。如今我林曦月已拜入天衍宗,得蒙师尊青睐,前途不可限量。而杨九江……”她顿了顿,语气中的轻蔑几乎化为实质,“修为尽失,已成废人。云泥之别,岂可同路?”
她身旁的王师兄适时上前一步,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整个前厅,让杨振山和几位族老都感到呼吸一窒。他冷冷开口,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此乃宗门之意,亦是我林家之意。林家小姐天资卓越,未来道侣,当是能与其并肩而行的天之骄子。杨九江,不配!”
“今日,特来退婚!此乃休书!”林曦月手腕一翻,一封烫金的书信便轻飘飘地飞向杨九江,带着凌厉的劲风,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
“轰隆!”
恰在此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青峰城上空的阴云,紧接着,震耳欲聋的惊雷滚滚而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瞬间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雨幕之中。冰冷的雨水顺着敞开的厅门溅入,带着深秋的寒意。
那封休书,不偏不倚,正落在杨九江脚下。
冰冷的地面,冰冷的纸张,冰冷的目光,冰冷的雨水……所有的一切,都化作最尖锐的冰锥,狠狠刺入杨九江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屋外滂沱的雨声在疯狂咆哮。
杨九江缓缓低下头,看着脚下那封代表着奇耻大辱的休书。他没有弯腰去捡,也没有愤怒咆哮。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雨水打湿了他的鬓角,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三年来的隐忍、屈辱、不甘……在这一刻,被这封休书和那冰冷的话语彻底点燃!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眸,此刻却燃烧起两团骇人的火焰!那火焰中,是滔天的恨意,是刻骨的屈辱,是濒临崩溃边缘的疯狂!
“不配?”杨九江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林曦月!王师兄!天衍宗!好!好得很!”
他死死地盯着林曦月那张冷漠绝情的脸,又扫过那王师兄倨傲不屑的眼神,最后目光落在父亲杨振山那因屈辱和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躯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之气从他心底最深处轰然爆发!
“今日之辱,我杨九江记下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雷雨声中显得异常凄厉,如同受伤孤狼的咆哮,“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今日你们视我为尘埃,他日我必让你们高攀不起!这婚,不是你们林家来退!是我杨九江——休了你林曦月!”
话音未落,杨九江猛地一脚踏下!
“嗤啦!”
那封代表着林家意志和云岚宗威势的烫金休书,在他脚下瞬间化为齑粉!
这一脚,仿佛踏碎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放肆!”王师兄勃然大怒,筑基期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如同山岳般压向杨九江,厅堂内的桌椅都在这威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眼中杀机毕露,一个小小的废人,竟敢如此挑衅?!
“九江!”杨振山惊怒交加,霍然起身,体内灵力涌动,试图护住儿子。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杨九江胸口处,那枚自他出生起便贴身佩戴、古朴无奇、甚至有些暗淡的龙形玉佩,在无人察觉的衣衫之下,骤然变得滚烫!
一股微弱却无比坚韧、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古老气息,如同被主人滔天的恨意和不屈意志所唤醒,猛地从玉佩深处透出一丝,瞬间流遍杨九江全身!
这股气息极其微弱,一闪即逝,连近在咫尺的王师兄和林曦月都未能察觉。但它带来的效果却是惊人的——那足以让普通炼气修士筋骨断裂、跪伏在地的筑基威压,在触及杨九江身体的瞬间,竟被这股微弱气息悄然化解了大半!
杨九江只觉得胸口一热,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感流遍四肢百骸,那如山般的压力骤然减轻。他依旧被震得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将涌上来的鲜血咽了回去,身体只是晃了晃,竟没有如王师兄预料中那般跪倒!
他依旧挺直着脊梁,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对方,眼神中的恨意与不屈,如同实质的火焰!
王师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一个废人,怎么可能在他的威压下仅仅只是晃了晃?这不合常理!但杨九江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气息,又让他无法深究,只能将其归咎于对方顽强的意志或者某种护身符的微弱效果。
“好!好一个莫欺少年穷!好一个休妻!”林曦月气得俏脸煞白,她从未想过这个废人竟敢如此反抗,如此羞辱于她!“杨九江,你记住今日的话!我倒要看看,你这经脉尽废的‘少年’,如何让我林家高攀不起!我们走!”
她一刻也不想在这充满屈辱的地方多待,转身便走。王师兄冷冷地扫了杨九江和杨家众人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群蝼蚁,冷哼一声,也随林月如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前厅内,只剩下杨家人沉重的呼吸和屋外震耳欲聋的雨声。
杨振山看着儿子倔强挺立的背影,看着他嘴角那一丝强行咽下血迹留下的暗红,心中五味杂陈,有愤怒,有心疼,更有深深的无力。
杨九江缓缓转过身,无视了厅内众人复杂的目光。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因为刚才的对抗和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但那双眼睛里的火焰,却燃烧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他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出前厅,走进那倾盆的暴雨之中。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全身浇透,刺骨的寒意却无法熄灭他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紧紧握住胸口那枚变得温热的玉佩,一个无比清晰、带着刻骨恨意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呐喊:
“力量!我要力量!不惜一切代价!今日之辱,他日必以百倍、千倍奉还!林曦月!天衍宗!还有那该死的命运!等着我!”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也冲刷着他灵魂深处最后一丝软弱。命运的残酷转折,世态的炎凉冷暖,至亲的无力维护,以及那封休书带来的奇耻大辱……这一切,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剂,将他推向了绝境的边缘。
而绝境,往往是涅槃的开始。那枚沉寂了十六年的神秘玉佩,在主人滔天的恨意与不屈意志的冲击下,终于,苏醒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缘起青峰城,一个废材少主的复仇与崛起之路,在这暴雨倾盆、电闪雷鸣的夜晚,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