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城的冲天火光,在身后疯狂地舔舐着夜空,将逃亡者们的背影拉得扭曲而狰狞。浓烟与血腥气如同跗骨之蛆,死死追随着这支由三大家族残存血脉和少数幸存散修组成的队伍。不足百人,个个带伤,衣衫褴褛,脸上混杂着未干的泪痕、凝固的血污和深入骨髓的惊悸。
杨九江被父亲杨振山紧紧拽着手腕,踉跄地奔跑在泥泞湿滑的荒野中。冰冷的雨水早已将他浇透,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老祖杨烈自爆时那决绝的身影、城墙上此起彼伏的惨嚎、以及那吞噬一切的兽潮与烈焰,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每一次回想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滔天的恨意。他死死咬着下唇,口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那是他强行咽下悲愤的证明。胸口的玉佩,在奔逃的颠簸中持续散发着滚烫的温度,仿佛一块烙铁,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濒临崩溃的灵魂。
“快!不要停!兽潮随时可能追上来!”一位李家仅存的长老嘶声力竭地吼道,他断了一臂,伤口草草包扎,鲜血仍在不断渗出。队伍中弥漫着死寂的绝望,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压抑的啜泣和脚步踩在泥水里的噗嗤声。每一次回头望向那片映红天际的火光,都如同在心脏上剜了一刀。
然而,逃离青峰城,仅仅是地狱的开始。这片黑风山脉外围的荒野,失去了城池的庇护,本就是妖兽的乐园。血腥味和人类修士虚弱的气息,如同黑夜中的灯塔,吸引着无数嗜血的猎手。
一群嗅到血腥的**铁背鬣狗**从侧面密林中扑出。这些一阶巅峰的妖兽,体型如牛犊,皮毛坚硬如铁,獠牙森白,速度极快。它们狡猾地避开队伍前方尚有战力的筑基修士(杨振山、李家断臂长老、叶家一位重伤的客卿),如同黑色的潮水般狠狠撞入队伍中段和后方的炼气修士与妇孺之中!
“啊——!”
“救我!”
“畜生!滚开!”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逃亡的寂静。一名叶家的年轻弟子刚刚举起法器,就被三头鬣狗同时扑倒。一只咬住了他的喉咙,利齿轻易洞穿,鲜血狂喷;另一只撕开了他的腹部,内脏被拖拽而出;第三只则疯狂啃噬着他的大腿。他甚至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就瞪大着惊恐绝望的眼睛断了气。
一位抱着婴儿的杨家妇人,被一头鬣狗从侧面撞倒。为了保护怀中的孩子,她用身体死死护住,鬣狗锋利的爪子在她背上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襁褓。妇人发出凄厉的哀嚎,却死死不肯松手。旁边一位年老的散修怒吼着冲上来,用一柄豁口的砍刀劈向鬣狗,却被另一头扑来的鬣狗咬断了手臂,惨叫着被拖入黑暗。
“结阵!保护妇孺!”杨振山目眦欲裂,强行压下伤势,手中灵枪化作一道惊鸿,瞬间洞穿两头鬣狗的头颅。李家断臂长老也挥舞着独臂,释放出狂暴的火焰法术,将几头鬣狗烧成焦炭。
但鬣狗的数量太多了!它们悍不畏死,利用速度和数量优势,疯狂地撕咬着防御薄弱的环节。炼气修士的法器劈砍在它们铁背之上,往往只能留下浅浅白痕,而它们的利爪獠牙,却能轻易带走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短短片刻,队伍边缘已是一片修罗场。残肢断臂散落泥泞,鲜血将雨水染成暗红。至少有十几名炼气修士和几位老弱妇孺,永远倒在了这片冰冷的土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鬣狗口中散发的恶臭。
战斗惨烈而短暂。在付出近二十条人命的代价后,剩余的鬣狗被几位筑基修士联手绞杀殆尽。没有人有时间悲伤,幸存者甚至来不及掩埋同伴的尸体,只能含着泪,咬着牙,在杨振山等人的催促下,拖着疲惫伤痛的身躯,继续亡命奔逃。脚下的泥泞,已然变成了粘稠的血泥。
他们试图穿越一片布满毒瘴的**腐骨沼泽**边缘,希望能借助复杂的地形甩开可能的追兵。然而,沼泽本身就是更恐怖的猎场。
无数潜伏在泥沼中的**毒箭蛙**被惊动。这些仅有拳头大小的一阶妖兽,却能喷吐出腐蚀性极强的毒液箭矢,又快又准,无声无息!
“小心!”一声警示刚喊出口,便戛然而止。一名位于队伍侧翼的杨家旁系子弟,被一道墨绿色的毒液精准地射中面门。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张脸就在“滋滋”声中迅速溶解,露出森森白骨,身体抽搐着倒入泥沼,瞬间被浑浊的泥水淹没,只留下几个翻滚的气泡。
“噗!噗!噗!”
毒箭如同死亡之雨,从四面八方射来。泥沼的掩护让这些致命的杀手难以锁定。不断有人中招,惨叫着倒下。被毒液射中手臂的,整条手臂在几个呼吸间腐烂脱落;射中腿部的,立刻失去行动能力,在绝望中被泥沼吞噬;即便只是擦伤,剧烈的毒素也能让人痛不欲生,战力大减。
更可怕的是,血腥味和惨叫声引来了沼泽的霸主——**铁甲鳄**!这些二阶妖兽体型庞大,覆盖着刀枪难入的厚重鳞甲,力大无穷,血盆大口足以一口吞下半个人!它们如同泥沼中的死亡战车,轰隆隆地碾过浅水区,直扑混乱的队伍。
“结冰墙!快!”叶家那位重伤的客卿拼尽全力,释放出一道寒冰屏障,勉强阻挡了一头铁甲鳄的冲击。但另一头铁甲鳄却从侧面狠狠撞入人群,巨大的尾巴横扫,将三名躲闪不及的修士拦腰扫断,内脏与鲜血泼洒一地!它张开巨口,一口咬住一名试图用飞剑刺它眼睛的散修,咔嚓一声,连人带剑咬成两截!
绝望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人。前有毒箭蛙的死亡狙击,后有铁甲鳄的蛮横碾压,脚下是吞噬生命的泥沼。队伍彻底被打散了,惨叫声此起彼伏,如同地狱的乐章。
“不要管后面了!冲过去!能活一个是一个!”李家断臂长老发出泣血的嘶吼,他燃烧所剩无几的灵力,化作一道人形火柱,主动冲向一头最凶悍的铁甲鳄,用自爆的恐怖能量将其重创,暂时阻断了那个方向的攻击,为残存的队伍撕开了一道微小的缺口。
杨振山双眼赤红,一手死死拽着杨九江,一手挥舞长枪,枪影如龙,将靠近的毒箭蛙绞碎,同时竭力护着身边几个吓傻了的年轻子弟。杨九江看着父亲身上不断增添的伤口,看着族人如同草芥般被收割,看着那李家长老自爆的火光,胸中的恨意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撑爆!玉佩的滚烫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地冲撞!
这一夜,腐骨沼泽成了名副其实的埋骨之地。当残存的队伍如同惊弓之鸟般冲出沼泽边缘时,人数已不足出发时的一半。每个人都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身上沾满了泥浆、血污和同伴的碎肉。悲伤和恐惧已经麻木,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使着麻木的双腿向前奔跑。
连续的奔逃和惨烈战斗,早已耗尽了所有人的体力和意志。丹药耗尽,灵力枯竭,伤员得不到救治,死亡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尖锐的嘶鸣!
数十只翼展近丈的**钢爪秃鹫**如同黑色的死亡阴云,盘旋着俯冲而下!这些二阶飞行妖兽,拥有锋利的钢爪和能洞穿岩石的尖喙,速度奇快,专门捕食受伤虚弱的猎物!
它们的目标,正是这支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队伍!
“是钢爪秃鹫!快找掩体!”杨振山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失声。
但荒石峡谷空旷,哪里有什么掩体?
秃鹫如同精准的轰炸机,俯冲、抓起、撕裂!一名叶家的女修尖叫着被两只秃鹫抓住肩膀,硬生生提到半空,然后被其他秃鹫争抢撕扯,瞬间化作漫天血雨和碎肉洒落!
一个断了腿的杨家少年,绝望地挥舞着断刀,被一只秃鹫轻易地用钢爪洞穿了胸膛,抓上了高空,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惨嚎。
秃鹫群如同贪婪的死神,在队伍上空盘旋、俯冲、啄食。它们的目标不仅是活人,连倒在地上尚未断气的伤员也不放过!凄厉的惨叫和秃鹫兴奋的嘶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跟它们拼了!”仅存的几位还有一丝战力的修士,包括杨振山,悲愤地冲上半空,用最后的灵力施展法术,试图驱散秃鹫群。但秃鹫太过灵活,他们的攻击收效甚微,反而吸引了更多秃鹫的围攻。杨振山被几只秃鹫围攻,钢爪在他背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染红了破烂的衣衫。
杨九江被几名同族护在中间,目眦欲裂地看着父亲在空中浴血奋战,看着族人被秃鹫撕碎吞噬。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力!他死死攥紧胸口的玉佩,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的手心灼穿,一股狂暴而古老的力量似乎在他体内左冲右突,想要破体而出,却又被无形的枷锁死死禁锢!
“黑水城!看!是黑水城的方向!”就在这绝望之际,一名爬到高处瞭望的叶家子弟,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嘶哑却充满希望的呐喊!
极目远眺,在荒原的尽头,地平线上,一座庞大得难以想象的巨城轮廓,在朝阳初升的光芒中逐渐清晰!
那城墙,高耸入云,目测不下百米!通体由一种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黑色巨石垒砌而成,巨石表面铭刻着无数玄奥繁复的符文,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城楼巍峨,巨大的城门如同洪荒巨兽的咽喉。城墙上,隐约可见身披灵光铠甲的卫兵在巡逻,气息凝练,远非青峰城卫兵可比。一股浩瀚、威严、令人心安(或者说令人敬畏)的气息,即使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也隐隐传来。
**二级城池——黑水城!**
希望的曙光,如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冲!冲过去!到了黑水城就安全了!”求生的欲望瞬间压倒了恐惧和疲惫。残存的队伍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如同疯狂的兽群,向着那座象征着生存的巨城亡命冲刺!
身后的钢爪秃鹫似乎也感受到了远处那座巨城散发出的恐怖威压,不甘地嘶鸣几声,放弃了继续追击,转而扑向地上那些无法移动的“食物”。
当这支仅剩下三十余人、个个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般的队伍,终于踉跄着冲到黑水城那巨大得令人窒息的城门下时,所有人都瘫软在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趴在冰冷的、铭刻着符文的黑色城砖上,贪婪地呼吸着相对安全的空气,劫后余生的泪水混着血水泥污,肆意流淌。
杨九江被父亲搀扶着,勉强站立。他抬起头,仰望着眼前这座如同洪荒巨兽般的城池,那高耸的城墙仿佛连接着天际,厚重的城门紧闭,上面流转的符文灵光让他感到一阵阵心悸。城门楼上,身着制式灵甲、气息最低也是筑基初期的黑水城卫兵,正用冰冷、审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目光,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们这群狼狈不堪的“难民”。
胸口的玉佩,在抵达黑水城的瞬间,那股狂暴的滚烫感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变得温热,仿佛耗尽了某种力量,陷入了更深沉的蛰伏。但杨九江心中的火焰,却在看到黑水城卫兵那冷漠眼神的瞬间,燃烧得更加炽烈。
青峰城的血仇,逃亡路上的累累白骨,还有这冰冷的世态炎凉……一切的一切,都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他的灵魂深处。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
新的起点,亦是新的深渊。在这座庞然大物面前,他和他的族人们,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但尘埃之中,那名为复仇与力量的种子,已在血与火的浇灌下,悄然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