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契约卷轴,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了杨九江以及所有幸存青峰城修士的脖子上。十年苦役,生死自负。黑水城,这座宏伟的二级城池,并未因其规模而带来温暖,反而像一头冰冷的巨兽,将他们这些“难民”无情地吞噬进最底层的齿轮之中。
杨九江被分配到了城西的“百工坊”,一个负责处理低阶妖兽材料、炼制基础符箓、修补破损法器的地方。这里环境嘈杂,空气中弥漫着兽血的腥臊、矿石的粉尘以及劣质符墨的刺鼻气味。工作繁重而枯燥,每日需要处理堆积如山的妖兽皮革、骨骼、利爪,或者用微薄的灵力在劣质符纸上刻画基础符文,稍有不慎便会受到监工的呵斥甚至鞭打。
曾经的天才少主,如今成了最底层的苦役。巨大的落差,时刻刺激着杨九江的神经。但他并未因此消沉。胸口的万龙血佩传来恒定的温热感,提醒着他体内奔流的混沌龙元。他白天沉默地完成着繁重的苦役,将屈辱与怒火深深埋藏;夜晚,则在简陋肮脏的集体工棚角落,紧闭双目,心神沉入识海,默默参悟《混沌龙皇经》第一重天的奥义——“夺混沌,铸龙躯”。
他不敢明目张胆地修炼。黑水城强者如云,他这炼气九层巅峰的修为,加上体内那霸道绝伦、迥异于寻常灵力的混沌龙元,一旦暴露,天知道会引来什么祸端。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引导体内龙元,按照玄奥的路线在坚韧的暗金经脉中缓缓流转,不断滋养、强化着这副初具龙基的躯体。每一次内视,都能感受到力量在血肉骨骼中一丝丝地增长,虽然缓慢,却无比扎实。
力量,是复仇的基石,也是在这座冰冷巨城中活下去的依仗。他像一块沉默的顽石,在磨砺中积蓄着锋芒。
这一日,时值黑水城一年一度的“花朝节”。城内张灯结彩,人流如织,空气中弥漫着灵植花卉的芬芳和节庆的喧嚣。然而,这份热闹与身处百工坊底层的杨九江等人无关。他们依旧在监工的皮鞭下,搬运着沉重的妖兽材料。
“快点!磨蹭什么!今天‘万花谷’那边庆典,需要大量新鲜的‘霓裳草’汁液调制灵露,耽误了贵人享用,扒了你们的皮!”一个满脸横肉的监工挥舞着鞭子,唾沫横飞地催促着。
杨九江和另外几个苦役被临时抽调,推着沉重的板车,前往城外近郊的“万花谷”采集霓裳草。万花谷是黑水城一处风景秀丽的灵植园,平日里就有阵法守护,花朝节期间更是戒备森严,专供城内达官显贵游玩。
推着吱呀作响的板车,穿过喧嚣的城区,来到相对僻静的万花谷外围。谷内灵气氤氲,奇花异草争奇斗艳,隐约能听到谷内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和贵人们的谈笑声,与他们这些衣衫褴褛、满身汗臭的苦役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杨九江沉默地和其他人一起,在谷口指定的区域快速采集着霓裳草。这种灵草叶片宽大,边缘带着七彩的虹光,汁液是调制上等灵露的原料,但采集时需要小心,避免损伤叶片影响品质。
就在他们埋头苦干之际,谷内深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几声惊慌的尖叫和妖兽的嘶吼!
“不好!是妖兽!”
“保护小姐!”
“拦住它!”
只见一道粉白色的身影,如同受惊的灵蝶,踉跄着从花丛深处冲出!那是一个身着华美流云霓裳裙的少女,容颜绝美,气质清冷如月宫仙子,只是此刻那张倾城的脸上写满了惊惶,发髻微乱,裙裾被荆棘划破了几处。她身后,一头体型矫健、通体覆盖着暗紫色鳞片、形似猎豹但额生独角的二阶巅峰妖兽——“**紫电云纹豹**”,正以恐怖的速度追袭而来!它的利爪闪烁着寒光,口中涎水滴落,显然是被什么刺激,陷入了狂暴状态!
少女身边的几名护卫,虽然气息不弱(至少炼气后期),但面对速度奇快、陷入狂暴的紫电云纹豹,显得左支右绌,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眼看就要被其突破防线!
那少女慌不择路,竟直直朝着杨九江他们采集霓裳草的方向跑来!她似乎灵力消耗过度,脚下一个趔趄,惊呼一声,眼看就要摔倒,而那头凶悍的紫电云纹豹已然腾空跃起,锋利的爪子闪烁着致命的紫芒,狠狠抓向少女的后心!
“小姐——!”护卫们发出绝望的嘶吼。
千钧一发!
杨九江瞳孔骤缩!那少女惊恐无助的眼神,瞬间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青峰城城墙上,那些在兽爪下绝望哭喊的族人妇孺!
几乎是本能!体内沉寂的混沌龙元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一股远超炼气期的、带着洪荒龙威的恐怖气息瞬间透体而出!
“孽畜!滚开!”
一声低沉的怒喝如同惊雷炸响!杨九江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速度快到极致!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出现在少女身后!
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术法。在龙元爆发的瞬间,《混沌龙皇经》铸就的不灭龙躯赋予了他无与伦比的速度和力量!他右臂肌肉贲张,皮肤下隐隐有暗金色的龙鳞纹路一闪而逝,整条手臂仿佛化作了真正的龙爪!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
杨九江的拳头,裹挟着狂暴的混沌龙元,后发先至,如同陨石般狠狠砸在了紫电云纹豹扑击而来的侧脸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传来!
那头凶悍的二阶巅峰妖兽,如同被一座高速移动的山岳正面撞中,庞大的身躯以比扑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它半边脸颊塌陷下去,暗紫色的鳞片碎裂飞溅,口中喷出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嚎,重重砸在十几丈外的花丛中,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一拳!
仅仅一拳!
秒杀二阶巅峰妖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花丛中丝竹声停了,贵人们的谈笑声戛然而止。谷口采集霓裳草的苦役们目瞪口呆,如同石化。那几个护卫更是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挡在小姐身前、衣衫破烂却气势如渊如狱的身影。
杨九江缓缓收回拳头,拳面上沾染着妖兽的鲜血和破碎的鳞片。他微微喘息,强行压下体内因瞬间爆发而有些翻腾的龙元。刚才那一拳,他动用了《混沌龙经》第一重初步铸就的龙躯之力,消耗巨大,且险些暴露了龙元特性。他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收敛气息,重新变回那个看起来只是力气大些的普通苦役模样,只是那深邃眼眸中一闪而逝的暗金威严,却难以完全掩饰。
“你…你没事吧?”杨九江转过身,看向跌坐在地上的绝美少女,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少女似乎还没从极度的惊吓和刚才那震撼一幕中回过神来。她怔怔地看着杨九江,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美眸中,倒映着他沾着血污却棱角分明的侧脸,以及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的眼睛。她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力量,如此…令人心悸的爆发!而且,是在这样一个看似卑微的苦役身上!
“我…我没事…”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同空谷清泉,悦耳动听。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脚踝处却传来一阵刺痛,让她忍不住蹙起了秀气的眉头,轻哼了一声。
“小姐!您没事吧?”护卫们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冲过来,将少女护在中间,警惕又惊疑不定地看着杨九江。
“多谢…壮士救命之恩!”为首的护卫队长,一个气息沉稳的筑基初期修士,对着杨九江郑重抱拳,眼神复杂。他看得真切,刚才那一拳蕴含的力量,绝对超出了炼气期的范畴!这苦役,绝不简单!
这时,谷内一群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人也闻声匆匆赶来。为首一人,身着锦袍,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气息深不可测,赫然是一位金丹期的强者!他身后跟着的,都是黑水城有头有脸的家族子弟。
“清影!你怎么样?可曾受伤?”那金丹强者看到少女无恙,明显松了口气,但目光扫过地上紫电云纹豹的尸体和衣衫褴褛的杨九江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苏伯,我没事,多亏了这位…壮士相救。”少女苏清影,正是黑水城城主苏天河的掌上明珠!她指向杨九江,声音恢复了清冷,但看向杨九江的目光,却带着一丝难掩的好奇与探究。
“哦?”被称为“苏伯”的金丹强者——城主府大管事苏岩,目光如电,瞬间锁定杨九江。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深处。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而来。
杨九江心中一凛,体内混沌龙元自发运转,在经脉中形成一层坚韧的防御,将那探查之力悄然化解大半,表面上却依旧低着头,做出一副恭敬卑微的模样,拱手道:“小人只是恰逢其会,不敢居功。小姐吉人天相。”
苏岩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刚才的探查,竟然被一股极其隐晦、坚韧却又带着古老苍茫气息的力量阻挡了!这力量绝非普通灵力!这小子…果然有古怪!他深深看了杨九江一眼,并未点破,转而看向苏清影:“小姐,此地不宜久留,老奴护送您回府。”
“等等。”苏清影却轻轻摇头,她忍着脚踝的疼痛,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到杨九江面前。一股淡淡的、如同冰雪寒梅般的幽香传入杨九江鼻端。
她伸出纤纤玉手,掌心托着一枚散发着柔和白光、触手温润的玉佩。“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此乃‘暖阳佩’,有温养经脉、静心凝神之效,还请壮士收下。”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真诚。
杨九江微微一怔。这玉佩一看就非凡品,灵气内蕴,价值不菲。他本能地想拒绝,但看到苏清影那双清澈眼眸中的坚持,以及周围那些权贵子弟或嫉妒、或审视、或不屑的目光,心念电转。收下,或许能暂时化解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也能让这位城主千金安心。
“多谢小姐。”他不再推辞,伸出沾着泥土和兽血的手,接过了那枚温润的玉佩。入手微凉,一股温和的气息顺着手臂流入体内,竟让他因刚才爆发而有些紊乱的气血都平复了几分。
苏清影见他收下,清冷的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如同冰雪初融。她深深地看了杨九江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样子记住,然后在苏岩和护卫的簇拥下,转身离去。
直到城主府的人消失在花丛深处,谷口压抑的气氛才骤然一松。
“我的天!你小子…你刚才…”一个和杨九江同组的苦役,结结巴巴地看着他,如同看一个怪物。
“走了狗屎运了!救了城主千金!”
“啧啧,那玉佩…值老鼻子钱了吧?”
“不过…他刚才那一拳…也太吓人了…”
羡慕、嫉妒、敬畏、猜疑…各种复杂的目光落在杨九江身上。监工也换了一副嘴脸,不敢再随意呵斥,只是催促着赶紧干活。
杨九江默默将暖阳佩贴身收好,感受着那丝温润的气息,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反而更加沉重。苏清影的身份太特殊了。城主千金的一枚玉佩,看似是恩赐,实则可能是一道催命符!他刚才暴露的力量,或许能瞒过普通修士,但在苏岩那样的金丹强者眼中,恐怕已经留下了深深的疑窦。
他低头继续采集霓裳草,动作依旧麻利,但眼神却变得更加深邃。黑水城这潭深水,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危险。而那位如同月宫仙子般清冷的城主千金,她的出现,是福是祸?那枚暖阳佩,又是否真的只是谢礼那么简单?
无人知晓。杨九江只知道,自己平静(或者说苟且)的苦役生活,恐怕从这一刻起,就要结束了。新的波澜,已然在看似美丽的邂逅之下,悄然酝酿。而那句在他离开万花谷时,隐约从风中飘来的、某个权贵子弟带着酸意和恶意的低语,更是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萦绕:
“哼!一个卑贱的苦役,走了狗屎运救了清影小姐,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城主千金要嫁你?做梦去吧!”
杨九江的脚步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嫁?呵。
他从未想过。
但有些人的嘴脸,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