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簪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我站在博物馆闭馆的警报声里,看着玻璃展柜里那支一模一样的簪子发呆。应急灯的绿光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流动,像极了那晚长安城破时护城河里的血水。
"小姐?您没事吧?"穿藏蓝色制服的保安举着电筒跑过来,光束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冰凉的展柜玻璃。玻璃面映出我苍白的脸,还有身后那个穿着清洁工马甲的身影——左手虎口那颗朱砂痣在绿光下像滴没擦干净的血。
"陈风?"我猛地回头,手里的银簪"哐当"掉在地上。
清洁工直起身子,缓缓扯下脸上的口罩。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额发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水珠滴落,洇湿了胸前"文物维护部"的标牌。不是陈风又是谁?可他明明...明明昨天在那个时空裂隙里被黑色漩涡吞没了。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弯腰捡起银簪,指腹摩挲着簪头的"语"字,动作熟稔得像在触摸稀世珍宝。
保安的电筒光在我们之间晃来晃去。"你们认识?闭馆了不知道吗?"
陈风突然伸手攥住我手腕,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借过。"他只说了两个字,保安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定在原地,眼神呆滞地望着虚空。
我被他拽着穿过漆黑的展厅,唐代陶俑在幽绿的灯光下齐齐望着我们,一张张没表情的脸像是在无声嘲笑。"放开我!"我用力想挣开,手腕却被他捏得更紧,青铜令牌留下的旧伤隐隐作痛。
陈风的脚步突然顿住,把我抵在一整面玻璃展柜上。唐三彩马的马头正对着我的脸,釉色流动的眼睛仿佛在盯梢。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额头,潮湿的衬衫贴在身上,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
"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墨香,和凌风每次从弘文馆回来时身上的味道太像了。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腕,那里有道浅浅的疤痕。"疼吗?"拇指突然覆上来,轻轻摩挲着那道疤,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玻璃反光里,我看见自己慌乱的眼睛。"别碰我!"我偏头躲开他的靠近,脖子却不小心擦过他的下巴,胡茬蹭得皮肤发麻。
陈风低笑一声,湿热的气息喷在我耳廓。"还说不疼?"他另一只手搂住我后腰,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心跳得这么厉害。"
展柜里的银簪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光,和他手里那只一模一样。我突然想起地窖墙壁上的画——马嵬坡下的青衫男子,手里就攥着这样一支簪子。
"你是凌风?"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眼泪就不争气地涌上来。可不对啊,凌风明明...明明死在我怀里的,中了枪倒在博物馆的展厅里,鲜血染红了我新买的白裙子。
陈风的动作僵住了。他慢慢松开手,后退半步,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把簪子收好。"他把银簪塞进我掌心,用力合上我的手指,"回家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发生过就是发生过!"我把簪子按在他胸口,冰凉的金属硌得他闷哼一声,"你在骗我对不对?你就是凌风!那个告诉我'长安的月最圆'的凌风,那个在马嵬坡说会回来找我的凌风!"
应急灯突然开始闪烁,明灭的光线中,我看见他左眼尾那道极淡的疤——是那年我俩去西市买胡饼,被失控的受惊马匹擦伤的。当时他笑着说这是"长安给我的印章"。
陈风猛地攥住我按在他胸口的手,簪尖深深刺进我掌心,血珠瞬间涌出来。"不许再说了!"他低吼着,眼睛红得吓人,"慕语嫣,你给我听好——"
"嘀——嘀——"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彻展厅,红色警示灯开始旋转。陈风脸色剧变,拽着我就往安全通道跑。我的帆布鞋在光滑的地面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他死死拽着手腕。
"他们来了。"他喘着气推开安全门,楼梯间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别回头,跟紧我!"
我们在黑暗的楼梯间狂奔,脚步声和喘息声被无限放大。我听见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女人的呼喊:"封锁所有出口!目标持有时空锚点!"
是那个女特工!国家安全局的人真的追到现代来了!
陈风突然停在三楼转角,把我塞进清洁工具间。狭小的空间里堆满拖把和水桶,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咳嗽。他反手关上门,额头抵着门板喘气,后背剧烈起伏。
"听着,"他转过身,双手按着我的肩膀,强迫我看着他,"下面有消防通道,出去右转是地铁站。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直接回家。"
"那你呢?"我抓住他的衣袖,指尖触到布料下结实的肌肉,还有...腰侧那道熟悉的疤痕。那年他为了救我被乱兵的刀划伤,我就是这样抓着他流血的伤口,哭着求他别死。
陈风的眼神变得很软,像融化的春水。他抬手擦掉我脸上的泪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我。"我得把他们引开。"掌心的温度烫得我心慌,"银簪收好,月满之夜去曲江池——"
"轰!"工具间的门突然被撞开,刺眼的手电光直射进来。女特工举着手枪站在门口,黑色风衣下摆还在晃动。"找到了。"她嘴角勾起冷笑,"陈风,你这次跑不掉了。"
陈风猛地把我拽到身后,从裤腿里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在光线下闪着寒光,我认得那把刀——是我当年用西域进贡的玄铁,求西市最好的铁匠打的,刀柄上还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
"带她走!"女特工身后突然冲出来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陈风立刻迎上去,短刀划破空气时发出"咻"的轻响。
我被一个男人抓住胳膊往外拖,清洁工具散落一地。拖把桶翻倒,污水溅湿了我的帆布鞋。"放开我!凌风!"我拼命挣扎,眼睁睁看着陈风被另一个男人踹倒在地,短刀飞出去插进了天花板。
女特工踩着陈风的后背蹲下来,枪口抵住他的后脑勺。"好久不见啊,'守护者'。"她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这次是谁的任务?偷时空悖论检测仪,还是救你的小情人?"
陈风突然笑出声,血从嘴角滴下来,在地上洇开小小的血花。"慕容晴,你还是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慕容晴?这个名字像道闪电劈进我脑海。我想起来了,当年在长安,那个经常来找凌风的波斯商队里,有个蓝眼睛的女人就叫这个名字!她说她是来大唐学习造纸术的,原来...原来她也是时空守护者?
抓住我的男人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我趁机挣脱,看见陈风不知什么时候捡起了地上的拖把头,木杆狠狠砸在那男人的膝盖上。另一个男人刚想开枪,就被陈风一个过肩摔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快跑!"陈风朝我吼道,自己却转身扑向慕容晴。两人扭打在一起滚下楼梯,手枪"砰"地响了一声,子弹擦着我的耳边飞过,在对面的墙上打出一个坑。
声控灯在激烈的打斗声中忽明忽暗。我看见陈风的手臂被子弹擦伤,血瞬间染红了清洁工马甲。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死死掐着慕容晴的脖子,把她按在楼梯扶手上。
"带她走!"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嘶哑,"记住曲江池!"
慕容晴突然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狠狠刺进陈风的后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眼睁睁看着陈风的身体顿住,然后慢慢软倒。慕容晴推开他,匕首上的血滴落在台阶上,像极了那年马嵬坡下的桃花。
"不——!"我尖叫着扑过去,跪在陈风身边。他后腰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染红了我的牛仔裤膝盖。我把手按在他伤口上,血却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温热而粘稠。
陈风艰难地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地看着我。他抬手想摸我的脸,却在半空中垂落。"傻姑娘..."他气若游丝,嘴角却微微上扬,"..."
"你说什么?"我把耳朵凑近他嘴边,听见他用尽最后力气说:"...簪子...泡水..."
慕容晴站在我们面前,手枪对着我的头。"起来。"她冷冷地说,"他已经死了,别浪费时间。"
警笛声由远及近。慕容晴的脸色变了变,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陈风,转身消失在楼梯拐角。两个黑衣男人也拖着受伤的同伴迅速撤离,仿佛从未出现过。
血还在流,浸湿了我的袖口。我把陈风的头抱在怀里,他的体温正一点点变冷。应急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楼梯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近。
掌心的银簪突然发烫,和青铜令牌当年的温度一模一样。我低头看,簪尖的血迹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进去,在"语"字周围形成淡淡的红光。
"泡水..."我想起陈风最后的话,抱起他的身体踉踉跄跄往楼下走。警笛声已经很近了,红蓝交替的灯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映着满地的血迹和散落的清洁工具。
楼下就是陈风说的消防通道。我推开沉重的铁门,冷风吹得我打了个寒颤。博物馆后院的蔷薇花丛在夜色中摇曳,带着雨水打湿的泥土气息。
我把陈风放在花坛边,用袖子擦干净他脸上的血污。月光透过云层照下来,照亮他左眼尾那道疤痕,还有唇上未干的血迹。他闭着眼睛的样子很安详,像只是睡着了。
保安室的灯亮了,有人影在晃动。我急忙从包里拿出保温杯——早上装豆浆剩下的半杯水。颤抖着手把银簪放进去,杯壁立刻蒙上一层白雾。
簪子沉到杯底,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杯中的清水开始旋转,形成小小的漩涡。红光从簪身上蔓延开来,染红了整杯水。
"哗啦!"背后突然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有人发现我们了!
我抓起保温杯,最后看了一眼花坛边的陈风,咬咬牙转身跑进蔷薇丛。尖刺划破了我的手臂和脸颊,火辣辣地疼,但我不敢停。
警笛声已经到了门口,红蓝灯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我翻过博物馆后院的矮墙,重重摔在外面的人行道上。保温杯滚出去几步远,里面的红光越来越亮。
远处传来慕容晴气急败坏的呼喊:"拦住她!别让她跑了!"
我爬起来抓起保温杯,不顾一切地冲进夜色最深的胡同。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而杯中的银簪,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