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送爽,玉露生凉,转眼便到了中秋佳节。皇宫内外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节庆的氛围。东宫作为储君居所,自然也要设宴款待属官与内眷,以彰和睦。
满星作为太子妃,早已着手筹备这场中秋宴。从席面的安排到歌舞的编排,她都亲自过问,力求周全。这一个多月来,她凭借着处理库房亏空一事树立的威信,加上行事公正、赏罚分明,东宫的下人渐渐对这位看似冷漠的太子妃多了几分敬畏与信服。
墨书替满星披上一件月白色的披风,轻声道:“娘娘,今夜月凉,可要多添些衣物。奴婢听说,苏莲姑娘那边,正忙着准备今晚要献的舞呢,据说还是殿下亲自指点的。”
满星对着铜镜,整理着鬓边的一支白玉簪,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哦?殿下倒是有心。”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何情绪。
“哼,不过是个宫女,也敢在这种场合抛头露面,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墨书有些不忿。
满星放下手中的玉梳,转过身,看着墨书:“无妨。她想跳,便让她跳。今日是中秋佳节,图的是个热闹,莫要扫了大家的兴。” 她的眼神清澈,仿佛早已看穿了苏莲那点小心思。
苏莲想在中秋宴上出风头,一来是为了讨萧煜的欢心,二来,恐怕也是想借机在众人面前压过她这个正牌太子妃一头。
也好,那就让她试试。
戌时三刻,东宫的赏月宴正式开始。
庭院中,摆满了宴席,灯火通明,丝竹悦耳。萧煜端坐主位,满星依礼坐在他身侧。下方则是东宫的属官及其家眷,以及宫中位份较高的嫔妃派来的代表。
萧煜今日心情似乎不错,与左右属官谈笑风生,偶尔也会侧过头,对满星说上一两句关于宴席安排的客套话。满星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应对从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按照流程,该是歌舞表演的时候了。
掌管礼乐的太监高声唱喏:“请各位欣赏歌舞——《霓裳羽衣》!”
乐声响起,一群身着彩衣的舞姬鱼贯而入,翩翩起舞。舞姿优美,乐声婉转,引得众人纷纷叫好。
然而,众人很快便发现,今日的领舞似乎有些不同。
那领舞的女子,并非东宫乐坊的首席舞姬,而是一个面生的宫女。她身着一袭水绿色的舞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细碎的莲花,在灯火下流光溢彩。她的容貌算不上绝色,却胜在身姿轻盈,眼神妩媚,一颦一笑都带着勾人的意味。
正是苏莲。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比起平日里的怯生生,此刻的她,在众人的目光下,非但没有丝毫怯场,反而越发张扬,舞姿也刻意追求着柔媚入骨,处处透着一股想要艳压群芳的野心。
席间顿时响起了一阵细微的窃窃私语。
“那不是太子殿下身边的苏莲姑娘吗?怎么让她出来领舞了?”
“是啊,太子妃还在呢,这……似乎有些不合规矩吧?”
“嘘……小声点,没看到太子殿下看得正入神吗?”
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主位上的萧煜和满星。
萧煜的目光确实落在苏莲身上,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柔情,甚至还微微颔首,似乎对她的表演十分满意。
而满星,只是端坐在那里,手中端着一杯清茶,目光平静地看着场上的歌舞,仿佛那领舞的不是意图挑战她权威的宫女,而只是一个寻常的舞姬。她的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看不出半分动怒或尴尬。
墨书站在满星身后,气得脸色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偷偷看了看自家娘娘,见她如此镇定,心中既佩服又心疼。
一曲舞罢,苏莲气喘吁吁地停下,向萧煜盈盈一拜,眼中带着邀宠的光芒。
萧煜抚掌赞道:“好!跳得好!苏莲,你这舞技,倒是让本宫刮目相看了。”
苏莲娇羞地低下头:“谢殿下夸奖,奴婢只是……只是想为殿下和各位大人、夫人助兴。” 她说着,眼角的余光却挑衅般地瞥向满星。
满星放下茶杯,适时地开口,声音清悦,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席间众人听清:“苏莲姑娘这曲《霓裳羽衣》确有新意,舞姿灵动,为今夜的宴会增色不少。”
她不仅没有丝毫责备,反而出声称赞,这让在场的人都有些意外。
萧煜也愣了一下,看向满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原以为满星会借机发作,或是脸色难看,却没想到她会如此平静,甚至还跟着称赞。
苏莲脸上的得意也僵了一下,她原本想看到满星难堪,却没料到对方如此“大度”,反而显得自己像是在刻意哗众取宠。
满星仿佛没有看到苏莲的异样,继续微笑着道:“不过,” 她话锋一转,“这《霓裳羽衣》本是宫廷大曲,讲究的是雍容华贵,气象万千。苏莲姑娘的舞姿虽美,却似乎……多了些小家子气的柔媚,少了几分应有的端庄大气。若是能再揣摩一下其中韵味,想必会更好。”
她的话说得极有分寸,先是肯定了苏莲的努力,然后又委婉地指出了不足,既展现了太子妃的容人之量,又不动声色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宫廷舞乐,自有其规矩和格调,不是单凭柔媚就能驾驭的。
这番话一出,席间原本有些微妙的气氛顿时变得正常起来。众人纷纷点头,觉得太子妃所言极是。
“太子妃娘娘说得是,还是娘娘眼界高。”
“是啊,这宫廷大曲,确实需要端庄气象。”
苏莲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她没想到满星会用这样一种温和却又犀利的方式回击,让她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她求助地看向萧煜。
萧煜咳嗽了一声,打圆场道:“太子妃所言甚是。苏莲,还不快谢过太子妃娘娘的指点。” 他虽然宠爱苏莲,但在这种公开场合,也不好过于偏袒,尤其是满星说得合情合理。
苏莲咬了咬唇,极不情愿地向满星福了福身:“谢太子妃娘娘指点。”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中却已满是怨怼。
满星微微颔首,算是受了她的礼,随即转向掌管礼乐的太监:“方才的舞乐不错,只是天色渐晚,想必各位也有些乏了。接下来,便请各位欣赏一曲琴音如何?”
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将焦点从苏莲身上移开,重新掌控了宴会的节奏。
很快,侍者奉上古琴。满星起身,走到琴案前,素手轻扬,便有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
她弹奏的是一曲《平湖秋月》,琴音清澈空灵,如月下平湖,微波荡漾,又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与清冷,与她本人的气质相得益彰。
众人皆被这美妙的琴音吸引,纷纷屏息静听。刚才因苏莲领舞而产生的些许尴尬,也在这悠扬的琴音中消散无形。
萧煜看着满星抚琴的侧影,烛光勾勒出她清丽的轮廓,那专注而清冷的神情,竟让他看得有些失神。
他从未听过满星弹琴。印象中,她总是那样冷淡疏离,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却没想到,她的琴艺竟如此精湛,这曲《平湖秋月》被她弹得意境深远,动人心弦。
与苏莲那刻意讨好的舞姿相比,满星的琴音,无需张扬,便能自然而然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展现出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与从容。
一曲终了,满星起身,向众人行礼。
席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比刚才苏莲跳舞时的喝彩声,真诚且响亮了许多。
“太子妃娘娘真是多才多艺,这琴音,听着就让人心静。”
“是啊,不愧是大家闺秀,这气度,这风采,绝非寻常女子能比。”
满星回到座位,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仿佛刚才引起满堂喝彩的人不是她。
萧煜看着她,心中第一次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一直以为自己爱的是苏莲的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是她那种需要人保护的柔弱。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从容淡定、才华内敛,即使在被人挑衅时也能不卑不亢、巧妙化解的满星,他忽然觉得,苏莲的那种“柔”,似乎太过刻意,也太过肤浅了。
而满星的这种“冷”,却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越是细看,越能发现其内在的光华。
“娘娘,您刚才弹得真好!” 墨书在她身后低声赞叹,语气中满是自豪。
满星微微勾了勾唇角,算是回应。她端起酒杯,遥遥望向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
月光如水,洒在她清冷的脸上。
中秋宴上的这场暗潮涌动,她早已预料到。苏莲想借此上位,萧煜默许甚至纵容,这都在她的计算之中。
她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用一种更智慧的方式,既维护了自己的尊严和太子妃的体面,也让萧煜看到了她的价值,更让在场的众人明白,谁才是这东宫真正的女主人。
至于苏莲的怨恨,萧煜那短暂的失神……满星并不放在心上。
她的目标从未改变。
这深宫的月亮再圆,也照不亮她想离开的路。她只需耐心等待,等待萧煜登基的那一天,等待那道能让她重获自由的废后圣旨。
而今晚的中秋宴,不过是这漫长等待中,一个小小的插曲罢了。
只是,她没有注意到,身旁的萧煜,在她望向月亮的时候,目光却在她的脸上停留了许久,眼神复杂,若有所思。
这场始于交易的帝后关系,似乎在这清冷的月光下,悄然发生着一丝连萧煜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