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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太后娘娘

宫中醉

深秋的沈府庭院,金菊在薄霜中挺立,空气里浮动着清冷的草木香和药味残留的苦涩。虞清欢裹着雪白的狐裘,斜倚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闲书,目光却久久未落在字行间。距离那场关于宫中剧变的密谈已过去两日,沈念安那句“铜墙铁壁”的承诺犹在耳边,可心绪却如同窗外被风吹动的枯叶,始终无法真正安宁。

皇后假孕的惊天阴谋、皇帝危在旦夕的龙体、太后投鼠忌器的困境……这些惊涛骇浪在脑海中翻涌,让她指尖冰凉。她下意识地紧了紧怀中的狐裘,内衬下那两个歪歪扭扭的“清欢”二字,此刻隔着衣料传来清晰的凹凸感,竟带来一丝奇异的慰藉。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急促的脚步声,不同于府中仆役的沉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紧张。

“娘娘!”青霜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惶,“前院……前院来人了!是……是宫里的贵客!点名要见您!管家已经将人请到西暖阁了!”

宫里的贵客?!

虞清欢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难道是皇后的人?!她怎么找到这里的?!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手中的书卷“啪嗒”一声滑落在厚绒地毯上。

“谁……谁来了?”她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浓重的颤抖。

“奴婢……奴婢不认识,”青霜的声音也在抖,“看着……气度尊贵无比!管家说是……是位极要紧的夫人!带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气息吓人得很!”

极要紧的夫人?气息吓人?

虞清欢脑中瞬间闪过一个身影!难道是……太后?!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颤!恐惧并未完全消散,却又混杂进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和巨大的慌乱!太后怎么会亲自来?她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她来……是福是祸?

“娘娘,怎么办?”青霜急得快哭了。

虞清欢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扶着软榻边缘,用尽力气站起身,指尖深深陷入柔软的狐裘毛锋里。“更衣。”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来不及梳妆打扮,只匆匆换上了一身素净得体的浅碧色常服,挽了个最简单的发髻。虞清欢甚至来不及照镜子,只将那件雪狐裘披风紧紧裹在身上——仿佛那是唯一能提供些许安全感的屏障。在青霜忧惧交加的目光注视下,她推开寝殿的门,一步一步,朝着西暖阁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西暖阁的门紧闭着,门口侍立着两名气息沉凝、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太监,那绝非寻常宫人!见到虞清欢,两人目光如电般在她身上扫过,微微颔首,无声地推开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一股混合着清雅檀香和暖阁炭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暖阁内陈设雅致,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窗边铺着厚厚绒毯的紫檀木圈椅上,端坐着一个身影。

那妇人穿着一身并不算华丽、颜色深沉的墨绿色宫装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通身无多余饰物。她微微垂着眼,手中捧着一盏热茶,姿态沉静雍容。然而,那沉淀了岁月与至高权力的、不怒自威的气度,却如同无形的山岳,瞬间充斥了整个暖阁。

正是当朝太后!

虞清欢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让她几乎窒息!她下意识地屈膝,就要行大礼:“臣妾……”

“免了。”太后的声音响起,平和温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打断了虞清欢的动作。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虞清欢身上,那眼神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没有预想中的震怒或审视,只有一种深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平静。

“把门关上。”太后淡淡吩咐,目光扫过跟进来的青霜。

青霜吓得一哆嗦,连忙垂首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

暖阁内只剩下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虞清欢僵立在原地,心几乎要跳出胸腔,手指死死攥着狐裘的边缘,指尖冰凉。

太后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苍白脆弱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落在她紧紧裹着的雪狐裘上,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过来坐吧,孩子。”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温和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抚平惊惶的安抚力量。

“孩子”二字,让虞清欢紧绷的心弦莫名地松了一线。她迟疑着,依言走到太后对面的锦凳上,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敢挨着一点边,身体依旧僵硬。

“哀家知道你在这里。”太后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是念安告诉哀家的。”

沈念安?!

虞清欢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竟然告诉了太后?!

太后看着她眼中的震惊,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带着一丝洞察的了然。“不必惊讶。这盘棋,太大,太险。哀家需要知道,最重要的棋子,是否安全。”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就是那颗最要紧的棋子,虞清欢。”

棋子……

这个冰冷的词,像针一样刺进虞清欢的心底。她垂下眼帘,长睫颤抖着,掩盖住眼底翻涌的苦涩。

“哀家今日来,不是来问罪的。”太后的声音放缓,带着一丝沉重,“皇帝的事,哀家都知道了。念安……也都告诉哀家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虞清欢紧捂着小腹的手上,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痛惜,“包括你受的那些苦,遭的那些罪。”

提到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虞清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眶瞬间酸涩。

“皇后……”太后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了冰的刀刃,“她的胆子,比哀家想的还要大!心肠,也比哀家想的还要毒!”她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太后娘娘……”虞清欢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恐惧,“皇上……皇上他……”

“皇帝还活着。”太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痛楚,“但也仅仅是……活着。”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皇后衣不解带,守得滴水不漏。哀家的人,也只能在外围看着。她腹中那个‘龙种’,就是她最大的护身符,也是悬在皇帝头上的一把刀!”

虞清欢的心揪紧了:“那……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她……”

“等。”太后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稳,“哀家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她得意忘形、露出破绽的机会。一个……既能保全皇帝性命,又能将她和她腹中那个孽障,连根拔起的机会!”

她锐利的目光再次锁定虞清欢:“而你,虞清欢,你在这场局里,至关重要。”

虞清欢愕然抬头:“我?”

“你是皇后‘贤德’表象下最直接的受害者!你是她构陷贵妃、迫害宫妃、甚至可能谋害皇嗣的铁证!”太后的眼神灼灼,“哀家需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需要你亲口告诉天下人,那个坐在凤位上的女人,是如何的蛇蝎心肠!需要你在最关键的时候,站出来,给她致命一击!”

这沉重的、如同枷锁般的“重任”,让虞清欢感到一阵眩晕。她看着太后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期望和冰冷的算计,巨大的压力几乎要将她压垮。她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伤痕累累的人,如何能承担起这颠覆乾坤的重担?

“哀家知道这很难。”太后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一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但哀家别无选择。这大胤的江山,不能毁在一个毒妇和她那来历不明的孽种手里!皇帝……哀家的儿子……”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水光,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他需要真相,需要你。”

“可是……”虞清欢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茫然和恐惧,“臣妾……臣妾怕……怕做不到……”

“你不需要怕。”太后打断她,语气陡然变得极其强硬,“你只需要活着!在这里,在沈念安这铜墙铁壁的府邸里,给哀家好好地活着!养好你的身体,养足你的精神!哀家会为你铺路,会为你扫清障碍!时机一到,自然会有人来接你!”

她站起身,那雍容沉静的姿态重新回到了身上。她走到虞清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虞清欢苍白无助的脸。

“记住,哀家站你这边。”太后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誓言,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颤的力量,“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大胤的江山,为了哀家那个躺在病榻上、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儿子!更是为了……还这后宫一个清明!”

她伸出手,保养得宜的手指带着一丝温凉,极其自然地拂过虞清欢被泪水沾湿的鬓角,动作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特有的、不容抗拒的安抚意味。然后,她的手指落在了虞清欢紧裹着的雪狐裘领口处,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那细腻的狐毛。

“这件披风……”太后的目光在那雪白的毛锋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不可测,“倒是难得的好东西。北狄王庭的贡品……念安那孩子,倒是舍得。”

她的话语意有所指,却点到即止。随即,她收回手,转身,朝着暖阁门口走去,步伐沉稳雍容。

“哀家该走了。你好自为之。”

沉重的木门被无声地拉开,太后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只留下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和一句沉重的嘱托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虞清欢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她怔怔地坐在锦凳上,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太后的话如同惊雷在脑海中反复炸响——“哀家站你这边”、“为了大胤江山”、“为了皇帝”、“还后宫一个清明”……

巨大的责任、沉重的期望、对未来的恐惧、还有太后那句“站你这边”带来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慰藉……所有的情绪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她强装的镇定!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滑落,瞬间浸湿了衣襟。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身体却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是委屈?是压力?还是……一种被强行卷入漩涡的、无处可逃的巨大悲伤?

就在她沉浸在巨大的情绪风暴中,泪水模糊了视线,几乎看不清眼前景象时——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带着薄茧和温热体温的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轻柔,伸到了她的脸颊旁。

温热的指腹,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头发颤的熟悉感,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拭去了她滚烫的泪珠。那动作生涩却又无比专注,仿佛在擦拭世间最珍贵的琉璃。

虞清欢猛地一震!愕然抬头!

泪眼朦胧中,沈念安那张冷峻而疲惫的脸,近在咫尺。他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了她的身旁,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安稳的阴影。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平日的冰冷审视,也没有面对太后时的凝重戒备,只有一种深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一种近乎笨拙的安抚?

“哭什么。”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却又奇异地少了往日的冰冷刻薄,尾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喑哑,“不是告诉你,忌大悲大怒?”

他一边说着,那带着薄茧的指腹并未离开,依旧极其轻柔地、一下又一下,擦拭着她脸上不断涌出的泪水。动作虽然生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太后……太后娘娘她……”虞清欢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我知道。”沈念安打断她,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的话,你听着便是。该做的,自有我去做。”他擦拭泪水的动作未停,目光落在她通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唇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情绪如此激动,不怕引动旧伤寒气?”

他不再多言。那只为她擦拭泪水的手缓缓放下。然后,在虞清欢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他再次俯下身。

动作依旧强势而精准,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如同抱起一件易碎的珍宝,将她整个人从锦凳上打横抱了起来!

“啊!”虞清欢短促地惊呼,身体瞬间悬空,本能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沈念安稳稳地抱着她,转身,大步朝着寝殿的方向走去。他的怀抱坚实灼热,带着令人心安的松雪气息和一丝方才沾染的暖阁檀香,将她紧紧包裹。脚步沉稳有力,仿佛能踏碎世间所有的不安。

“你……放我下来……”虞清欢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无力的挣扎。

“闭嘴。”沈念安的声音低沉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医说过,忌情绪大起大落,忌久坐耗神。你需要休息。”

他不再理会她微弱的抗议,抱着她穿过回廊,径直回到温暖如春的寝殿。动作轻柔地将她安置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拔步床上,拉过那床温暖柔软的锦被,严严实实地盖到她胸口。

然后,他坐在床沿,目光沉沉地落在她依旧泛红的眼眶和带着泪痕的小脸上。他伸出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轻柔,再次拂开她额前散乱的发丝,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她微凉的额角皮肤。

“睡吧。”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无法抗拒的安抚力量,“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虞清欢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却在此刻奇异地透出一丝守护意味的黑暗。混乱的心绪,在这强势的承诺和近在咫尺的温暖气息中,竟真的被奇异地抚平。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她闭上眼,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沈念安静静地看着她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他缓缓伸出手,极其小心地、避开了她的身体,将被角又往上掖了掖,确保那温暖的雪狐裘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才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床前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他低头,静静地凝视着床上被温暖包裹、陷入沉睡的虞清欢。

许久。

他极其轻微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他转身,无声地退出了内室。玄色的袍角在烛火中翻涌,带起一阵微冷的风。他没有离开,而是在外间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了下来,如同沉默的守护者,再次镇守在这深沉的夜色之中。案上烛火跳跃,映照着他冷峻而疲惫的侧脸,和他方才拂过她泪痕的、那骨节分明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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