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夜,深得如同凝固的墨。寒风卷着枯叶,拍打着紧闭的窗棂,发出簌簌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寝殿内烛火通明,银丝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虞清欢心头的冰冷和那挥之不去的、如同困兽般的窒息感。
她依旧裹着那件雪白的狐裘,蜷在窗边的软榻上,像一只被遗弃在暖巢中的雏鸟。手中捧着一卷书,视线却空洞地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久久未曾翻动一页。沈念安离去时那冰冷的命令、那将她视为棋子的沉重枷锁,还有这深宅高墙外翻涌的惊涛骇浪……所有的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手腕上,被他紧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灼热的痛感和那不容抗拒的力道。太阳穴的闷痛虽在安神散的作用下缓解了些许,却依旧隐隐作祟,如同无声的抗议。
青霜早已被她打发去休息。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她一人,对着满室奢华的空寂。时间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刻都是煎熬。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不知道在等什么。或许只是在等一个宣判,等那高墙之外、深宫之中的尘埃落定,决定她这枚棋子的最终命运。
就在意识在疲惫和麻木中渐渐模糊之际——
“砰!”
寝殿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股裹挟着深秋寒夜凛冽气息的风,瞬间灌入温暖的殿内,吹得烛火剧烈摇曳!随之而来的,是一个高大挺拔、裹挟着风霜与血腥气的玄色身影!
是沈念安!
他回来了!
虞清欢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她猛地从软榻上直起身,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站在门口,逆着门外浓重的夜色。玄色的披风上沾着夜露和不知名的污渍,下摆甚至有几处被利器划破的痕迹!他脸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眼下是深重的乌青,下颌绷紧,紧抿的薄唇甚至失去了血色。然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穿越了无尽黑暗、燃烧着余烬的寒星,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锐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一切的急切,瞬间就精准地锁定了窗边软榻上那个裹着雪白狐裘、脸色苍白、眼眶通红的纤弱身影!
他回来了!
而且……他的样子……
虞清欢看着他身上那些明显的痕迹,看着他眼中那骇人的光亮,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莫名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宫中发生了什么?!他经历了什么?!皇上……皇上怎么样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因震惊而睁大的、本就泛红的眼眸,瞬间又蒙上了一层更浓重的水汽,在摇曳的烛光下,闪烁着脆弱而惊惶的光芒。
沈念安的目光在她通红的眼眶和那强忍泪水的模样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的急切和锐利,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暗流——是心疼?是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懊恼?
他没有丝毫停顿!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席卷一切的狂风,几步就跨到了软榻前!他甚至没有卸下那沾着夜露寒气的披风,只是猛地俯下身!
在虞清欢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一股强大而熟悉的力道骤然将她笼罩!沈念安的双臂如同最坚固的锁链,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却又蕴含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失而复得般的小心翼翼,猛地将她整个人从软榻上捞起,紧紧地、紧紧地锁进了自己冰冷而坚实的怀抱里!
“唔!”虞清欢短促地闷哼一声,鼻尖瞬间撞上他带着浓重寒意和淡淡血腥气的玄色衣襟。那冰冷的触感和霸道的禁锢让她浑身僵硬!
“别怕。”沈念安低沉沙哑的声音紧贴着她的头顶响起,带着长途奔波的干涩和一种奇异的、强行压抑的喘息,“没事了。皇上……还活着。”
他的手臂收得极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用自己冰冷的胸膛和灼热的体温,隔绝外界所有的寒意和恐惧。那力道之大,勒得她骨骼生疼,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窒息的真实感。
皇上……还活着?
这简短的一句话,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刺破了虞清欢心中沉沉的黑暗。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巨大的情绪冲击让她身体一软,几乎瘫倒在他怀里。所有的震惊、恐惧、担忧……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汹涌的酸涩,冲上眼眶。
“你……”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想问的话太多,却堵在喉咙口,只能化作无声的泪水,汹涌地浸湿了他冰冷的衣襟。
沈念安感觉到怀中身体的瞬间脱力和那汹涌的湿意。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那翻涌的复杂情绪似乎被这滚烫的泪水彻底点燃!他微微松开一些禁锢的力道,却并未放开她,反而低下头,试图看清她埋在胸前的脸。
“皇后……”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戾气,“她设下毒计,欲在药中动手脚,嫁祸于太后,一箭双雕!幸而……幸而我与太后早有防备,人赃并获!她豢养的死士殊死顽抗……但终究是困兽之斗!”
他语速很快,像是在宣泄方才经历的惊心动魄,又像是在急切地向她证明什么。
“乾清宫内外,血流成河!她安插的钉子,已被连根拔起!”沈念安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杀伐之气,“那假孕的弥天大谎,她身边的亲信嬷嬷已扛不住刑,当众招供!她腹中根本不是什么龙种!是她与禁军副统领苟合留下的孽障!”
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在虞清欢耳边炸响!皇后败了!人赃并获!假孕的谎言被戳穿!禁军副统领?!
巨大的信息量和那血腥的描述让她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靠在他怀里,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沈念安察觉到她的颤抖,环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传递给她。他微微侧过头,下颌轻轻蹭过她被泪水濡湿的鬓角,声音里的冰冷戾气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笨拙的安抚。
“都过去了……虞清欢,都过去了……”他低沉地重复着,像是在说服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然而,怀中的人儿却只是无声地流着泪,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沈念安终于彻底松开手臂,双手捧住她冰凉的脸颊,强迫她抬起头。
烛光下,那张苍白的小脸布满了泪痕,眼眶红肿得如同熟透的桃子,长睫被泪水濡湿,黏成一绺一绺,脆弱得不堪一击。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惊惶恐惧,也没有了得知皇后败北的释然,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如同被遗弃般的……委屈。
那委屈,无声无息,却比任何控诉都更尖锐地刺痛了沈念安的心。
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骤然收缩!所有的冰冷戾气、杀伐决断,都在那双盛满委屈的泪眼注视下,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瞬间消融瓦解!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刺痛感,狠狠攫住了他!
他想起了清晨离去时,自己那冰冷的命令,那严厉的斥责,那将她视为棋子的言语……还有她那时眼中翻涌的巨大痛苦和此刻如出一辙的委屈……
“虞清欢……”沈念安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滞涩和……慌乱?他捧着她脸颊的手指微微颤抖,指腹带着薄茧,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拭去她眼角不断滚落的泪珠。动作笨拙得与他平日的杀伐决断判若两人。
“看着我……”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沙哑,却又奇异地透出不容置疑的坚持。
虞清欢被迫抬起泪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依旧是那冷峻的轮廓,带着未褪尽的疲惫和风霜,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的却是她从未见过的——懊悔?心疼?还有一丝……近乎无措的慌乱?
“早上……”沈念安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从未有过的滞重,“是我不对。”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允许她逃避,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错意味:
“我不该……吼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眼神里满是懊恼,“更不该……说那些混账话。”
他捧着她脸颊的手微微用力,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她冰凉的皮肤,仿佛要将那委屈的泪水全部抹去,也将自己那冰冷的错误一并抹去。
“我只是……”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干涩和疲惫,“我只是怕……怕你出事,怕护不住你……”那深沉的眼底,翻涌着后怕的余悸,“宫里的情形,比你想的凶险百倍。皇后她……已经疯了。我赶回来时,一路都在想……若是我晚了一步……”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那眼神里的恐惧和庆幸,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传递给了虞清欢。
他怕她出事?
怕护不住她?
虞清欢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懊悔、心疼和后怕。那汹涌的泪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颠覆认知的认错和袒露,堵在了眼眶里。心口那沉甸甸的委屈和冰冷,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火,开始剧烈地翻涌、融化。
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盛满委屈的泪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仿佛要望进他灵魂深处,分辨这迟来的温柔和认错,是真是假。
沈念安被她这无声的、充满控诉和探寻的目光看得心头发紧。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为一片深沉的、带着痛楚的温柔。他不再试图用言语解释,而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低下头。
一个轻柔的、带着无尽怜惜和歉意的吻,如同羽毛般,极其小心地落在了她红肿滚烫的眼睑上。
温热的触感,带着他清冽的气息,瞬间灼烫了虞清欢的皮肤,也灼烫了她的心。
泪水,终于再次汹涌而出。不再是委屈的控诉,而是混杂着震惊、酸楚、茫然和被这猝不及防的温柔所击中的……巨大悸动。
沈念安没有停下。他的唇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吻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从眼睑到脸颊,动作笨拙却无比虔诚。那冰冷的权臣气息,在这一刻,化作了最温柔的暖流,无声地包裹着她。
“沈念安……”
许久,他抬起头,指腹再次拂过她湿漉漉的脸颊,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魔力:
“不哭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