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金舱门在液压系统的嘶鸣声中缓缓开启,带着地底深处的寒意与硝烟未散的肃杀。舱内弥漫着消毒水、能量液泄漏和淡淡血腥混合的复杂气味。
舟宿站在接驳通道的尽头,身后是严阵以待的医疗队和神色凝重的技术官。他穿着笔挺的指挥官制服,脸上是惯常的沉稳,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舱门开启的瞬间,瞳孔便微微收缩,捕捉到了那三道从幽深舱腹中走出的身影。
变化。
这是他脑海中瞬间闪过的唯一词汇。
怀特走在最前。依旧是略显单薄的身形,但步伐沉稳了许多,不再有之前那种被无形力量牵引的紧绷感。他脸上沾染着污迹和干涸的血痕,神情疲惫,但那双灰色的眼眸深处,却沉淀着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如同星云旋涡般的深邃与沉重。
不再是单纯的锐利或迷茫,而是仿佛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左胸心脏位置的防护服内衬下,似乎隐隐透出一种极其内敛、却不容忽视的银蓝色微光,如同心脏深处点燃了一颗微缩的恒星。他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节用力到发白。
安东尼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他的装甲上布满了能量灼痕和物理刮擦,但整体结构完好。那只猩红的义眼扫过接驳通道,红光似乎比出发时更加温润,不再像凝固的血钻,反而透出一种类似琥珀的沉稳光泽,扫描的速率也显得更加流畅自然。
纭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力的透支显而易见。手腕上那枚黑色监测环的光芒稳定,但舟宿注意到她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指尖触碰自己的脸颊,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疏离感?仿佛有什么东西短暂地扰乱了她的认知。她看向怀特和安东尼的目光依旧带着战友的信任,但看向周围终塔的环境时,那惯有的锐利中似乎多了一层审视的冰壳。
三人身上都带着浓烈的硝烟味、血腥气和一种…更深沉的、属于地底深渊的冰冷孤寂感。他们没有凯旋者的意气风发,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重。
“欢迎回来。”舟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快步上前,目光在三人身上快速扫过,最终落在怀特紧握的手上。“任务报告稍后。医疗组,优先处理伤者。”他示意医护人员上前。
怀特微微颔首,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林薇和其他幸存者…需要急救。”他侧身让开,担架队迅速进入舱内。
舟宿的目光再次扫过怀特紧握的手,以及他眼中那深沉的疲惫与沉重,没有多问,只是沉声道:“辛苦了。先去医疗区做全面检查和净化。简报…等你们休息好再说。”
经过严格的医疗检查、辐射净化以及漫长的任务简报(怀特隐去了贺同记忆传递的细节,只陈述了必要情报和徽章的来源),三人终于被允许回到生活区休整。
分配给他们的是一间宽敞的休息套间,有独立的卧室和共享的客厅。窗外是基地人造生态园模拟的柔和阳光和绿意。
客厅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宁静,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氛。
安东尼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那只精壮的手臂正灵活而精准地操作着一套简易茶具。滚烫的热水注入杯中,翠绿的茶叶在玻璃杯中舒展、沉浮,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纭蜷在另一张宽大的沙发里,身上裹着柔软的毯子,湿漉漉的头发随意披散着,刚洗完澡的她褪去了战场的硝烟,显露出一种难得的慵懒。她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盘基地厨房特供的精致甜点(据说是指挥官特批的“心理抚慰品”),她正用叉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消化着什么。
怀特则坐在离两人稍远的角落,背靠着墙壁。他换上了干净的便服,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徽章。他低头凝视着徽章背面的刻字,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冰冷的金属边缘。左胸深处,星涡传来沉甸甸的脉动,带着贺同消散时留下的冰冷刺痛和那片白色实验室的孤寂影像。窗外的模拟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眉宇间那层化不开的阴霾和疲惫。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轻响,纭小口吃甜点的细微声音,以及窗外模拟的、略显虚假的鸟鸣。
“咖啡?”安东尼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绿茶,递到怀特面前的小几上。动作自然,没有丝毫刻意的安慰,只是如同执行一个日常程序。
怀特似乎从沉思中被惊醒,抬眼看向安东尼,又看了看那杯热气腾腾的绿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澜。他松开紧握徽章的手(徽章依旧躺在掌心),伸手端起了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驱散了一丝指尖的冰冷。“谢谢。”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丝柔软。
纭也抬起头,舔了舔沾着一点奶油沫的嘴角,看向安东尼:“我的呢?”
安东尼没说话,只是将另一杯早已准备好的、加了双倍奶和糖的咖啡默默推到她面前的小几上。动作精准,如同设定好的程序。
纭满意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甜食和咖啡因似乎让她恢复了些许活力,眼神也灵动起来。她看向怀特,目光落在他掌心的徽章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个…贺同…他最后…真的只是把我当成了另一个人?”
怀特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杯中的茶水泛起涟漪。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被困在一个巨大的错误里。他看到的不是你,纭。是一个…早就消失的影子”
纭皱了皱眉,叉起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咀嚼着,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她最终只是耸了耸肩,带着一种教官特有的、近乎冷酷的务实:“算了。人死灯灭。至少他最后指了条有用的路。”
安东尼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短暂停留了一下,义眼微微转动,似乎在分析这段对话的情感逻辑。他没有发表意见,只是拿起自己的那杯茶,安静地喝着。客厅再次陷入安静。
怀特低下头,再次看向掌心的徽章。冰冷的金属在掌心焐热了一点点。星涡的沉重悸动依旧,但在这短暂的、弥漫着茶香、咖啡香和甜点气息的宁静中,那冰冷的刺痛似乎被稍稍抚平了一丝。他闭上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窗外,模拟的夕阳将人造生态园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基地内部循环系统的低鸣如同平稳的呼吸。对于刚刚从地狱归来的三人来说,这虚假却安宁的日常,是此刻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止痛剂。
前路的谜团和沉重的过往并未消失,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可以暂时卸下盔甲,在彼此无声的陪伴中,汲取一点点喘息的力量。怀特紧握着徽章的手指,终于微微放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