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达夫望之,暗感庄中厚待,又生寄人篱下之慨,思何时复伤续途。
小厮欠身:“庄主命备早点,请二位用。”
令狐琪点头:“有劳,退下。”小厮应诺,蹑足关门。
令狐琪望早点:“先食,勿饿。后我煎药,汝静养。”
龙达夫谢之,取碗筷食,然心有所思,味同嚼蜡。
方搁碗,闻门外足音,沉稳有气度,未及入,威势先至。龙达夫凛然而视。
来人着天蓝袍,质如雨后晴空,清爽不张扬,衬其沉稳。面若红枣,自带凛然,剑眉入鬓,目似朗星,威气弥漫。
龙达夫心缩,暗道:“此等气度,必是‘飞英神剑’令狐然。”
欲起,令狐然袍袖轻拂,已立榻前。掌按其胸,皮肉即呈紫黑,如浓墨凝肤。
令狐然神色凝重,眉含霜,叹:“此毒阴狠绝伦,少侠强撑至今,意志如精钢。毒仅祛半,后续调养需万分谨慎!”心自忖:“此等心性,若收门下,异日必成大器。然余毒未清,须寻万全之法…”目光关切慈爱,如泉流露,难掩。
令狐琪轻声:“爹,昨日女儿已运心法护其心脉,毒势暂压…”言时望龙达夫,眉间多忧。
令狐然蹙眉,轻叩女额:“丫头总爱乱跑,江湖险,若有失怎好?论功力,你不及少侠。”心又念:“琪儿莽撞,心肠热,重情义。此少年或为其机缘。”
龙达夫肩颤,挣扎欲起,抱拳声沉:“前辈救命之恩,重于泰山,晚辈粉身难报!”
令狐然拦之,面含和煦,声如春风:“不必多礼。少侠伤未愈,静养为要…”
三日后,令狐琪端药入。
龙达夫正解衣观伤,见其至,忙掩衣,面泛红,有窘色。暗恼:“狼狈被见,失颜面。”
令狐琪近前,纤指拨其衣,明眸细察伤处。创口已结薄痂,色淡粉,淤紫尽褪,肌理隐透血色。
见其大愈,颔首宽心:“此为末剂,敷毕可愈。”取帕裹指,蘸药膏敷之。指过处,龙达夫无痛色。
凉意入肌,心却生热,鼻闻帕香,声微哑:“姑娘屡救,我心有愧…”转念,自身为血旗少主,反受女子援手,不甘涌胸。
令狐琪截其言:“血旗少主身份,我已知。令狐家与血旗门有旧,救你乃还恩。江湖险,独行难久…”涂毕药膏,起身时裙扫床沿,“药已换,安心歇。”转身,心忽空落,手脚微软。
又五日,天骤寒,单衣难御。
冷风穿林,残叶簌簌,似针掠耳,寒意浸骨…
令狐琪引路,穿林渡涧,步履轻快不乱,龙达夫紧随,见其身影在树影间起落,如鸿掠波。俄而,眼前开朗,青山围出幽谷,即落梅谷。
远山如黛,叠嶂环清净地,双涧如练坠崖,溅雪沫水花,泠泠声荡谷,恍若桃源。
入谷深处,冷香悄至,近则幽寒透腑,凉彻心底。转过山坳,见野梅盛放,枝头缀白,似碎雪撒枝。
龙达夫望幽谷,眉紧锁:“引我至此,何意?”心念间,步缓,目扫危岩梅丛,暗提防。
令狐琪望斜出白梅,折之。递梅时,心跳剧,如初学险招,无把握。梅下久思说辞,此刻竟无言。
龙达夫接梅,见梅核以刃刻双燕交颈,线条生涩如初学剑招,然燕翅相偎、喙首相抵,含不尽柔情。掌心骤烫,梅似千斤。
自灭门后冰封之心,渐有温度。此双燕刻痕,莫非…
不敢深想,将梅凑鼻,冷香入肺,喉头紧,握梅更牢:“姑娘心意,龙某死不敢忘。”言毕,目酸,转视远处梅枝残雪。
令狐琪见其眉峰含疑,异于平日疏朗,轻声问:“怎了?此梅不合意?”言毕,心跳更急。
龙达夫抬头,悲愤如决堤,终忍不住,将血旗门被屠、自身侥幸逃生之事,一字一顿道出。每言一字,心痛一分,然对其人,心闸竟松,生倾吐欲。
令狐琪泪凝睫,按剑起:“金贼害你满门,血海深仇,必以命偿!”玉手拍石,“公子若不弃,令狐一族愿随讨逆,万死不辞!”
龙达夫闻之,浑身震,指尖欲嵌肉。心有感激,亦有惶恐:“若令狐家因我遭难,我成千古罪!”然见其目光如梅傲骨坚定,犹豫转决绝,朗声道:“他日刃仇,必以贼血祭姑娘情义,报前辈再造之恩!”
山风骤起,令狐琪发飞眉扬,英气胜梅。
此后,令狐然亲授剑谱,龙达夫日夜于演武场。破晓,松涛传竹枝破空声,至夜方歇。
初以竹为剑,令狐然立磐石,目如炬:“飞英剑法五式。一‘英华乍现’,剑势如寒星破空,锐芒刺要害。二‘英落纷扬’,剑影如落英漫天,虚实难辨。三‘英风破云’,出剑如奔雷掣电,劲透肌理。四‘英魂凝霜’,剑带寒意,招招狠辣,肃杀逼人。五‘英絮渡浪’,异于前四,剑招如浮絮逐波,起落似有若无,内劲电转,收发由心,凭气驭剑。剑意圆融,则杀意敛,生护持念,悟‘止戈为武’真意,纵强敌环伺,亦能护周身,不伤无辜,此乃剑法精要。练者须怀仁善,出剑思进退,勿恃技逞凶。若心起贪戾,纵艺精,终入邪途,为剑所累。”
龙达夫深躬:“晚辈谨记教诲!”心却翻腾:“仁善?可笑!满门血仇刻骨,刀光剑影哪有容情?不狠,怎荡豺狼?护生之意,恐为仇人留路?”
见令狐然目光如锋,似窥其心,龙达夫面热,更低头,呐呐:“或许…真强者,非凭刀剑逞凶、视人命如草芥,而是能于快意恩仇时敛戾气,知何时出剑、何时收锋。此克制,胜武艺多矣。”
龙达夫初习飞英剑,以竹代刃,演至“英风破云”,竹剑斜刺,锐风如电,惊起林间雀。
收势不及,一雀未远,坠地,羽微颤。望竹上血,达夫脑轰如锤击,僵立。微雀,因我亡?眼前忽现血旗炼狱:我为复仇,先伤无辜,此剑,尚能握?手颤掷剑,面白如浸纸。夜,松下掘坑葬雀,残碑刻“误杀”,烛火摇,碑投剑影。
后习“英絮渡浪”,每未晓立溪,观露濡柳絮,随波旋,柔如纱,遇石借巧掠。
日日观之,渐悟:剑当如絮,飘忽藏刚柔,顺水不溺,遇阻能转。
刻意缓势,凝神聚气,剑锋轻旋,沾脊飞絮无痕分四瓣,落时,絮间露稳悬瓣心,未坠。达夫望之,忽悟:“护生”非怯用剑,乃锋芒收放如絮承露,既锐能分絮,亦柔惜露,此令狐然真意。
练剑为仇,心秤不可歪。恨如野草,疯长迷人。若不容一絮,动剑失度,日后对魑魅,恐为己戾气吞,何荡奸邪?
三载寒暑,达夫风雪挥剑不辍。
朔风卷雪,触其身周三尺,为剑气逼散。冰积盈尺,他如钉地,每剑劈出,带“嗤嗤”声。败叶卷至,“飕”然中剖,隐现“守”字。
那日剑锋扫,二十枯叶旋成“仇”字,散时,令狐然捻须叹:“先师言‘剑合天道,落叶成迹’,今日信然!”
达夫望残叶,喃喃:“仇未报,剑难圆…”叶飘如碎仇。三年剑进,“仇”字如枷,日夜压心。
风雪刮面,疼不及心执念,如毒刺蚀脏腑,呼吸皆痛。
临别,令狐琪追至望归桥,衣沾雪,银镯“飞英”字映日生光。
“包袱有药粮,前路难,龙哥哥,慎之!”踮脚递囊,发间梅香掺冰气。
达夫颤接,喉间似卡冷铁,语涌难出。
半晌,冻齿挤出:“姑娘厚意,终生不忘。刃仇了债,必策马归,以余生报!”啸上九霄,挺脊扬鞭,剑随马振,再赴江湖。
后,令狐琪立桥,目送其没于风雪。
达夫在马,任霜风刮面,死攥缰,不敢回。
知回头,则难行。
蹄踩雪咯吱,步似踏心。
梅香幽幽,转瞬被风揉碎,散入雪幕,如无期归途。
朔风荡野,云褪如碎羽。日似残金,染山昏。
达夫离桥,披狐裘,马有灵,蹄踏薄冰,声如叩石,叠叠相续。
行久,路宽,碎石换土路,枯树间新绿探芽,冰少风柔。
转坡,见柳溪镇烟袅袅,起于丹徒暮色。
圌山至丹徒,近路,柳溪在中,快马半日达。
剑悬腰,穗红随马晃,碎光落风。
掌柜见其气派,扫别院,捧陈酿,促厨备珍,恐怠慢。
达夫倚椅,指抚玉盏,酒泛朝阳色。
酒入肠,觉息乱,掌贴膝,闭目调息。
夜深,更鼓自一至三。
吐浊气,饮尽残酒。解裘卧榻,睡去。
烛火明灭,剑影投地,似蛰龙藏锋。
卧榻仍盘算,至困方眠。
忽闻街末蹄雷,三马奔至店门。为首汪宁,虬髯豹袍,足点鞍落阶,无声。
小二提灯迎,被袖风扫跌,灯滚地。
两金衣抽剑,挑灯燃,映狰狞。汪宁磕鞘,店震雪落,问:“见背剑汉否?”
达夫惊觉,隙窥。闻“背剑”,掌沁汗。
掌柜白脸哆嗦:“确有客官,住二楼天字五号。”
汪宁踹翻掌柜,狞笑:“宰了他!”与手下掠上楼。
达夫靠门,心欲跳。闻隔壁门破,中年汉灯下擦剑,见人入,剑出鞘。
汪宁冷笑:“劫镖事,当我瞎?”汉曾坏其好事。
汉沉声道:“路见不平,何错?”
达夫松且敬:寻错人,暂安;敬其抗恶。
两金衣夹击,招取要害。汉跃起,剑挽花,以攻代守。
剑光如练,逼退人,桌椅碎,声相混。
汉剑精,寡不敌众,肩被划伤。汪宁变招,招招狠辣。
达夫攥拳,忆昔遭金贼害,赖令狐琪救。见汉势危,热血冲头。
汉力竭,被汪宁刺穿胸。临终递三剑,杀两金衣。
汪宁欲去,达夫摸镖,运劲。念“路见不平”与教诲,决计出手。
双镖无声如电,取后心。汪宁避,肩被扫麻,逃下楼。
次日,达夫易容破衣,牵马离镇。
回望暗忖:虽惹祸,未辱先人。
踏霜行,马血毛神骏。恐招摇,涂泥使如劣马。
金豹堂眼线匿松,尽收其举。
行十八九里,八金衣拦路,欲买马。
达夫装怯:“赖此谋生。”一人欲夺,马立嘶。
达夫退,握镖。为首喝,八人拔刀合围。
镖出,中两喉。余六扑上。
达夫出剑,“英华乍现”如电。剑乃令狐亲传,势更厉。
剑光闪,四汉腕伤刀落。为首欲逃,被“捕风捉影”钉于松。
擒余者问,答分舵在三十里外云潭镇。
达夫击晕之。望尸,忖:既结仇,当端分舵。虽险,丈夫何惧!
抚马,牵往松林。马知意,蹄轻不踩叶。
“此处可避?”见松抱崖,引马至。系缰于松,忽闻酒香。
拨灌,见枯叶半掩酒坛,釉裂凝紫渍,晃之有响,约剩小半。
腹中空乏,战后更饥。酒香勾喉,喃喃:“天赐佳酿,岂容不饮?”将启封,忽止,暗忖江湖诡谲,酒或有诈。倾水坛周,泥无异色,心稍安。
拔塞,酒香四溢。
浅啜,辛辣入丹田,毛孔舒张,战疲尽散。
“好酒,真烈…”赞罢,忆父言“酒可壮胆,亦能误事”,欲止,然腹暖肢畅,难捺。“只饮半盏解乏。”坛离唇,意犹未尽,终一饮而尽。
酒力涌,倚松缓坐,望坛苦笑。
爱马偏头,鬃映晨光,“畜生,莫笑我贪杯?”倦意如岳,眼皮沉。恍惚见仇人持刃,又闻令狐琪笑…终睡去,坛坠惊雀。
醒时,日已西斜,林生薄雾。
马嘶催行。
揉额,酒散火生:“金豹堂作恶,今夜会之!”翻身上马,驰向暮镇。
奔五里,觉背芒在身,瞥见树后黑影。冷哼挥鞭,马骤加速。
收缰,入云潭镇。
蹄敲石板,声悦耳。见石凝冷光,暗思:“分舵在此,静藏凶险,需谨守。”
酒旗招展,醉心楼雕梁镶金,镇中首屈。
两金衣汉迎出,笑曰:“舵主备酒,请上楼。”
不问名姓,龙达夫了然:晨放之人已报信。暗哨随行,显是天罗地网。且看伎俩!
瞥其暗器囊与阴鸷眼,心冷笑,面平静:“哼,非善类。”抚马随上。
推门,烛摇明暗。
二十金衣环立,中者虎背负盾,英气逼人,必是舵主。
那人朗笑:“阁下好身手!在下陈钢,手下无状,海涵…”虚引让座,冷眼细察。
龙达夫警:虚引藏擒拿。瞥桌下绊马索,知来者不善。撩衫落座,叩桌:“谬赞,在下莽夫,图生计耳。”陈钢斟酒:“请教大名?”
“张虎,无名之辈。”
陈钢凝目,心震:似血旗门缉拿画像!
龙达夫暗惊,陈钢翻腕施“黑虎偷心”,取膻中穴。
惊怒间,知身份露。侧身疾避,气运转。
椅裂,木屑含伏,退三丈外,势如太极,蓄劲冷视:“暗器藏椅,歹毒!不必装了。”
陈钢连环上,三掌如雷,木屑纷飞,梁颤盏碎。
“不必徒劳。”龙达夫袍鼓杀意:“身份既露,当除恶徒!金豹堂为祸,该清算了。父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恶徒不除,何以平怨?”
“吾乃血旗门龙天翔子!”话音落,金衣拔刀如雪。
陈钢怒吼:“拿下!”喽啰扑上。
龙达夫傲立如松,任杀声震天。
扬袖出掌,看似轻淡实刚猛。暗思:喽啰乌合,劲敌在舵主,需速决。
瞬间,喽啰倒飞毙命。
陈钢怒,举盾施“铁壁回风”攻盘,继以“泰山压顶”砸下。
龙达夫拔剑施“英落纷扬”,剑花划盾数十痕,火星迸溅,盾如薄纸。
陈钢虎口裂,欲逃。龙达夫追:“斩草除根!”
剑光如雨,分舵血飞…陈钢毙命,夜传哀嚎。
知总坛在四十里外落霞岭,冷笑:“毒瘤害民,明日必除,还乾坤朗朗!”寻岩穴暂栖。
风啸,龙达夫盘膝调息,真气周流。明日战,关乎百姓,只许胜!闻枯叶夜枭溪流声,暗忖:“父若见我,会笑我长进否?”
天微明,睁眼精光闪。露滴衣,难掩剑意。
上马驰总坛。
前半路平,后半渐险。
行二十里,雾中林出十数喽啰。
汪宁仗剑冷笑:“敢闯地界,活腻了?”
龙达夫抱拳道:“尔助纣为虐,金豹堂滔天罪,今日替天行道!”汪宁施“青蛇吐信”攻喉。
喽啰围之,龙达夫拔剑施“英风破云”,刃触即折。
林生惨呼,喽啰死伤。汪宁欲逃,龙达夫掷石中背,其毙命。
策马趋主峰。
峰如斧削,岩环壁陡。坛前旗猎,刀枪如林,喽啰凶煞。中坐黑衣老,白发目似蝮,乃堂主陆天绝。
见其貌,忆百姓惨状,怒按剑:“此贼害民,今日以剑除之!”
陆天绝阴笑:“小辈,杀我手下,胆大包天!”
“奉天罚恶,尔等罪难逃!”拔剑,旗映如霜。
陆天绝施“青毒魔掌”,掌影带青气,触叶即枯。
龙达夫以“飞英剑法”护要害,暗思:毒掌阴寒,需寻隙快攻。
拆招间,各有千秋。陆天绝施“阎罗探爪”,势如排山。
龙达夫剑换左手,施“英魂凝霜”取喉。陆天绝仓促抗,剑破袖伤。
追击施“英华乍现”,继以“风吹雨打”,陆天绝毙命。喽啰跪乞。
“今日饶命,再犯必斩!”收剑,迎朝阳远去。
血旗门内,金超白摔盏怒吼:“传夺命三使!令各分舵,见此子即杀!”
夜中,快马驰出,信鸽冲天。画像朱砂如血,触目生惧。
午后日西斜,龙达夫出落霞岭,循山道蜿蜒而下。
岭风犹带峭寒,行十余里,山坳郁气稍减。
忽闻水声,初细如弦捻,渐近则宏阔。
勒骑转酸枣林,枝密枣红,刺人须侧身。
甫出林,眼前骤亮,练湖横陈,波平似镜。
湖适在岭路将尽处,水光漾金红,岸柳垂丝拂水,荫下泊渔舟,网晒船板。
湖心白帆疏移,如燕掠波,衬得湖面愈阔。
此十余里,似为湖景铺垫,抛却岭上恶战,正欲舒气,水色撞来,方觉天地造化最巧。
别练湖,向丹徒城,初有平路,后林密路险。
天骤变,日隐乌云,狂风卷雨,转瞬瓢泼。
山道泥泞,雨浇更滑,马蹄踏洼,泥浆溅身。
勒马入老林,浓荫难遮雨势,枝叶漏雨织成白幕。
右前方林深,隐隐有啜泣声…
龙达夫生警,勒骑带厉。荒郊泣声,必不寻常。然恻隐如蔓,终难坐视。
拨藤蔓疾行,凝神展耳,防变故,欲辨泣者虚实。
近观,树底女子蜷泥中,玉簪染血,发遮半面,唯眸幽幽。白衣泥污,更显周遭污秽。
暗忖:若为陷阱,情态不假;若真遭难,弃之非义。
观其背影,肩颤泪落,显已哭久。
达夫轻叹,警意渐消,怜意生:纵有险,亦当问明,断不任弱女荒林自灭。
相对无言,唯雨声与啜泣。念其惊魂未定,不敢贸然近。
“莫过来。”女子声细哑带颤,惧极。
达夫驻足,语平和:“姑娘莫怕,此沼险,雨渐大,迁延更危。”
见其乱动,急:泥黏,愈挣愈陷,如何令其信?
女子缩身,眸仍戒备,暗惶:前脱恶徒,此男若同党,便无生路。
达夫又退两步:“我立此不动。姑娘衣湿身寒,我助你脱出,再指去路,如何?”
察其色,盼稍减戒备。又言:“在下龙达夫,非歹人。若不放心,解剑为质?”遂伸手解剑。
女子眸中戒备稍缓,暗思:恶人何必解刃?言似恳切…莫非遇善?
默片刻,低声:“不必解剑…我只是心有余悸。”
“荒郊逢生,任谁皆慌。”达夫安抚,“可容相助?再拖,恐难支撑。”见其态稍松,心稍定。
女子颔首:“谢龙大哥。我名温雪燕。”心石略落,报姓名表信任,盼脱此难。
达夫细观,乱发泥颜中,眉眼清秀,眸尤亮,白衣污而体态单,肩仍颤,知其又冷又怕,怜意更甚。
目光落丈外松树,取藤蔓缠牢,对雪燕:“以树为凭,持藤相援,可避陷泥,可行?”
雪燕望树,见掌泛乌,指有血痕,两日前遭血旗门主金超白“冻脉”所伤,毒息仍渗寒。暗忖:此毒霸道,不治恐留患。
闻达夫又言:“姑娘掌似有伤?脱出后,我寻药敷之,免溃引寒。”心凛:此毒隐,他竟识破,非庸辈。
轻声应:“劳挂怀,小伤无妨。”心神因关切稍松,念:若存歹,怎会留意细伤?
达夫缠藤稳妥,持另一端,点沼边实土挪近,递藤:“抓牢,缓抬脚,勿挣,泥黏。”
雪燕接藤攥紧,望其眸沉稳无浮,心再松:“听龙大哥的。”
达夫拽藤平直,指引:“抬左脚…好,挪右脚,稳。”
雪燕谨行,赖藤借力,未再陷。见其凝眸足下,额渗汗,力不松,暗叹:若非遇他,沼中必葬身。
片刻,雪燕踏实地,嘱:“龙大哥快些,沼险。”
雨渐歇,气未散。
达夫扶其至树荫干处坐。
雪燕即打冷颤,湿衣遭风,寒渗骨。
达夫蹙眉:“稍候,我寻柴生火,采药,烤衣敷伤再议。”
雪燕忙道:“已脱险,怎敢再劳?”
达夫摆手:“遇难当救彻。在此勿动,我速回,有变可高呼。”遂入林,步快未远视线。
雪燕望其背影,指蹭掌心,心似羽搔。前事绝望,为这情意驱散大半。暗决:脱困必报。
未久,寒气窜骨,身不由颤,冷过淋雨。
寒颤不止,面煞白,腿软,呼气带冰,魂似将冻。
达夫携柴归,见状心紧,弃柴欲探额,又止,问:“非寻常畏寒,可有隐疾?”
雪燕摇头,难发声,唯颤。毒发痛如针,暗忖:医家束手,他怎敌?若拖累,罪孽。勉力言:“无碍,旧疾…君请去,莫耽搁。”
达夫知其隐瞒,叹:“何必讳言?脉乱寒透,中‘冻脉’毒也!此毒发则寒彻骨髓,迟不得。”
雪燕一怔,不再掩饰,泪目:“君既知,当晓其棘手。我将死,怎忍拖君涉险?去罢,当未遇我。”
“何出此言!”达夫语沉无厌,“遇难岂忍弃?我学过疗毒,或可暂解,容我一试。”
雪燕欲辞,见其坚定,心急:陌路愿犯险,恩难报;毒若反噬,怎安?正犹豫,达夫扶其靠树,盘膝前,沉言:“以内力逼毒,或痛,忍片刻。”掌抵其后心,温和内力缓渡。
雪燕觉热流循脉,寒渐退,痛轻。戒备尽去,全然信赖。
一炷香后,达夫收掌,额汗滴,息微促。
雪燕坐直,虽倦能言:“谢暂解苦楚,然毒根深,君力耗重,再耗恐伤。请去,我自能应对。”不忍其折损,强劝离。
达夫摇首,生火:“毒未除,我不走。火起,烤暖,我再寻果与药,待你力复,从长计议。”
雪燕见其坚决,默望添柴影。火光映其倦容,仍重己安,心悄然生情,此恩胜炉火暖。
待其寻来果药,雪燕言:“大恩,温雪燕永生不忘。”
达夫递果,笑:“路见不平,分内事。先食果垫腹,我为敷药缓毒。”
雪燕接果,触其手觉烫,忙垂首,耳尖泛红。
达夫敷药轻柔,恐触痛。这般周至,令其情愫如漪,望他眼神愈柔。
达夫望其嚼果,神渐放空,往事萦怀。
彼时其况,与温雪燕此刻无殊。困于绝地,四顾无援,唯坐以待毙之心。气若游丝之际,令狐琪忽至,默扶其稳。当日无此援手,早已命丧荒郊,后事事皆休。
龙达夫回神嘱:“此草可缓毒痛,难久持。待汝力复,先寻安处再议。”
温雪燕闻言,嘴角微弯,浅笑道:“有龙大哥在,妾心甚安,方才还恐难支。”
龙达夫见其笑,亦松气,语柔:“莫乱思,有我在,必携汝出。慢慢用,不足再采。”
然言未毕,温雪燕笑意敛,忽捂胸,眉紧蹙,色更白:“龙大哥…吾不适,胃中翻涌,欲呕…”
龙达夫微倾,欲扶又止,恐触其伤,语更柔:“莫急,或药性发?且倚树歇,缓过便好。”
孰料其刚倚树,忽轻咳,一口鲜血溅于旁树,殷红骇目。随身形渐僵,手亦不听使,语带颤:“冷…甚冷…怎骤然如此…”
龙达夫心尖猛揪,急解黑裘,轻裹其身,拢襟于颈,语带急:“莫怕,着衣便暖。我运功逼毒,忍之即舒。”言罢盘坐其后,右掌寻准后心要穴,轻贴上,内力循脉缓渡。
然内力仅渡半柱香,其目微糊,里衣尽湿,色显苍白。先前寻草已耗大半力,此刻强撑,身渐难支,指梢泛青。
温雪燕觉其内力渐弱,侧见其凝重,心急且愧,念生:此毒难愈,徒累他,不若自绝,省其同死。
悄探腰间,匕首仍在。指尖刚触柄,龙达夫忽收力,反攥其腕,声急沉:“雪燕姑娘,欲何为?疯了不成!”
温雪燕眶骤红,泪落颊,哭腔道:“龙大哥,莫管我!毒难解,徒累你!快走,再晚不及!”
“休胡言!”龙达夫攥手未松,语含怒更急慌,“因困厄便寻短见?忘方才言,还想撑出去见明白!我既管你,断不中途弃之,再动此念,我必动气!”
温雪燕被震一怔,泪更甚,欲再劝,心口忽剧痛,身晃欲倒。
龙达夫忙扶,慰语未出,见其颤睫,触感如针,轻刺于心。
温雪燕思绪翻涌,三年前被仇家所迫,寒夜缩破庙,曾有人以暖衣裹其抖肩,温存竟与此刻一般。
不及细思,欲运功探,指刚搭腕脉,刺骨寒意透指而入,恍坠冰窟。
温雪燕陡攥其袖,指尖抖甚,掌中书:“龙大哥,别碰我…快走…”言未毕,喉血染红其虎口。
龙达夫心头猛震,俯身揽其入怀,沉声道:“撑住!我遇之,断无见死不救理!当年无人带我出鬼门关,世上早无龙达夫!”
天边骤惊雷,惨白闪电裂夜幕,周遭林木、泥沼及相拥之影,皆被照如白昼,其睫上泪珠亦清晰可见。
雨骤猛,泼林如天河倒倾。
龙达夫马性烈,此刻蹄乱,刨泥飞溅,长嘶挣绳。
其眉挑,心念:马非感险,断不如此。暂放其腕,身晃至马前,掌贴马颈抚,沉声道:“畜牲莫慌,有我在。”指刚触马鬃,耳畔“嗤”响,乃暗器破风。
心头一凛,此声劲急,显是老手。不及念,足点旋身,回至其侧,左臂揽护身后,右掌扣剑柄,沉声道:“有人至,勿声!”
温雪燕紧扯其袖,齿咬唇白,颤声:“是…金超白的人?”
龙达夫掌拍其手,语淡藏千钧:“哼,莫说此贼,纵天王老子来,也休想动你!”
言未落,马忽惨嘶,前蹄跪地,口溢黑血,已中剧毒针!
林影飘冷笑,阴恻如鬼哭:“臭丫头,三年漏网鱼,今日往哪逃!”
七条黑影如鬼魅掠出,各持剑,剑尖映雨泛青寒。
龙达夫目凝,暗忖:此七人身法捷,剑含寒气,非寻常莽夫,必惯于截杀。
为首瘦汉三角眼扫之,见其护重伤女仍挺拔稳如泰山,心疑:此子面生,不惧天南七怪名,莫非有来头?转念念及金超白重赏,压迟疑,桀桀笑:“哪来狂徒,敢管我天南七怪事?”
温雪燕躲其后,恨声道:“死不回血旗门!金超白害我满门,仇不共戴天!化厉鬼亦不饶他!”
她惧吗?然恨意压惧。今日被擒,必生不如死,不如拼鱼死网破!
络腮胡踏前,剑指其鼻,暗忖:此后生挺拔,眼神沉如死水,莫非隐世弟子?转念念金超白势遍南境,名门亦不敢敌,此子必虚张。
越想越定,念及重赏,戾气更盛,剑再递半寸,恶声道:“小子,识相滚开!否则连你挫骨扬灰!”
龙达夫未动,目光如电扫七人,缓道:“在下龙达夫,血旗少主。”
七人齐震,矮汉扯瘦汉袖,低声:“大哥,真是少主…还动手吗?”
瘦汉色变,强撑厉声道:“少主又如何?我等奉金门主命拿人,岂容阻挠!”
“金门主?奉他命?”龙达夫冷笑,声透雨幕,“金超白狼子野心,屠戮同道,汝等甘为鹰犬?今日退,既往不咎;再缠,休怪剑下无情!”
矮汉意动,握剑稍松。
瘦汉见状大喝:“休听蛊惑!拿住温丫头,门主有重赏!上!”
七剑齐出,寒芒如网,剑风裹雨逼来。
剑势劲急刁钻。
龙达夫目沉,护其于左,左臂抬成屏障。右剑疾挑,“如鱼得水”展,锐风自右出,与七剑影在雨幕相缠。借雨势,“过目不忘”展,剑影前扫,硬挡首轮攻势。
其武功本血旗翘楚,虽分心护她,左环其肩防偷袭,招式有忌,右剑却不乱,反凭功力逼七怪后退。
十数回合,七人肩臂各添深伤,血涌淌下,或溅泥或拖雨线或黏皮肉。
七人惧,握剑手颤,剑招散乱。
龙达夫紧盯,脚未动心念:七怪悍顽,带伤不退。
络腮胡久攻不下,凶光闪,暗忖:彼护她,正面紧,侧必露破绽。
恰瘦汉剑“游心寓目”刺其心口,佯攻引剑向右侧,逼其侧挡。
龙达夫果注于此,旋身避剑时,络腮胡绕左,袖出三枚乌光毒针,射其腰侧,暗忖:中则彼必乱,纵有能亦束手。
温雪燕见其袖光,轻扯其袖,颤声:“龙大哥,当心暗器!”
龙达夫凛,见毒针寒芒,对其低喝:“燕妹,躲!”不顾卸力,脚点携其疾退半丈,剑风急转,“拭目以待”展,扫开擦袂毒针。
瘦汉加劲挺剑欲攻,见其护人稳立,眼底添冷厉。
龙达夫稳身,见针尖青黑,眼神更冷。
“用毒算什么本事?”护其身后,直面七怪剑阵。
七怪握剑更紧,目如剑盯二人。
龙达夫冷笑:“天南七怪用此阴毒,也配称高手?”
络腮胡偷袭空,气极,面露狠戾,啐血雨:“对付护花软骨,何须讲规矩!”挥手,六怪变阵,六道寒光从两侧及正面逼来,欲趁其避暗器空档下杀手。
龙达夫望周遭人影,嘴角蔑笑,心暗道:“此等能耐,也敢来杀我?”右手扣其腕,带向身后,低嘱:“燕妹,躲好,勿露头!”左掌聚力,泛白气劲,“痴心妄想”展,掌风如刀劈左侧数人肩颈。
对手感压迫,急撤剑,仍被扫中肩,一人骂:“小杂种护人还这么强!”踉跄撞同伴,痛哼。
右侧数人见状,目露狠,心焦:彼刚出掌,内力必滞!旋身侧欺,剑影上下,“呼风唤雨”“众星拱北”连展,分取其臂与腿。
有人嘶吼:“小杂种,放那女子,饶你不死!”
“小杂种!”言入耳,龙达夫握剑骤紧,眼底杀意翻涌,恨灼心口。指节青白,恨化狠招。
其步错,身如鬼魅避剑,刹那剑破雨帘,带寒光递出,快得对手不及挡。
骂人者未看清剑路,“噗嗤”声,喉先剧痛!
龙达夫剑“愤不欲生”透其喉,血喷剑刃!
“小杂种,你…”
其人捂颈,血涌口,直挺倒地。
余二人惊得瞳缩,心颤:“此非入,乃索命厉鬼!”声抖,急举剑挡,然步踉跄招散乱,在其眼中甚可笑,根本不视之为敌。
二人不甘,欲联手拼招!
龙达夫未予机会。
旋身振腕,剑随身走,“不期而同”展,剑光擦一人颈,血线溅。
继之身变,剑势沉,“司空见惯”展,剑尖穿另一人胸背。
瞬息,两尸相继倒地。
雨水泥泞,三尸速被血染红。
龙达夫立雨中,胸因喘微起伏,眼底恨未消。持剑而立,血顺剑尖滴,满身杀气。
“躲啊,怎不躲了?”盯倒地者,声冷如冰,“我本不欲杀人,是汝等不听劝!”
其喉间一声蔑笑,彻骨含嘲:“尔等四人,休想生离!”
血随雨逝,雨落剑端,微作轻响。
余四人视龙达夫血剑,面煞白,握剑手颤,各有所思,步亦迟滞。
剑血犹滴,映雨晃目。
四人之命,亦如这滴血。
达夫出剑之速,令其心寒。
然四人悍顽:“此獠杀疯,勿硬拼,先缠之!”
络腮胡低喝,施“不平则鸣”,挺剑刺其肩,余三人紧随,剑求牵制,不求致命。
“惧他何来!獠子孤身力竭,旁护女流,合力围杀,耗亦能毙!”
骤雨泼,寒芒破!
四人怒喝,如四虎合围猛扑,四剑雨幕抖银蛇,分取其臂、腿、心口。
“好个不要命!”达夫眼角微挑,辨剑招密三成、毒五分。
左汉剑走下盘,专挑膝弯;右者剑劲,直刺心口;后二人虚虚实实,互为犄角,欲锁其闪避,困死于网。
“惜尔等伎俩,不足取我命!”
达夫面冷,身立定,眼珠疾转,剑尖微扬,待四剑近身,便破合围。
左剑扫膝,寒芒暴涨。达夫足分错,右退避锋,剑倏挽花,施“披荆斩棘”,势如雷,弧似电,直刺来剑剑尖!
此剑更快更劲,弧妙毫巅,“铮”然一声,震左汉虎口发麻,腕欲裂!未待其收剑,达夫旋腕加劲,剑走偏锋弹开其势,剑再递半寸,逼之踉跄退,左路合围崩。
右剑骤刺心口,光如练映白,其人衣飞,剑花绽,寒星分袭要穴,退路为剑气封死。
达夫肩错身晃,膝屈矮身,借势急转,如陀螺避锋。
肩背擦刃而过,衣裂,心稳如磐,反贴身疾靠,右腕翻旋,施“不言不语”,光压面门,逼之连退。
其人踉跄,眼底惊色,握剑再攻,施“不容分说”,势更烈。
达夫拧腰避招,借势前欺,剑划半弧,施“卷土重来”,斜刺其腰空门。
其人觉剑劲猛,心惧势缓,气垮不敢接,慌忙矮身,“铮”然剑偏,芒擦肩,惊汗出,再无反击念。
后二人本以虚招犄角,见其分心,即变实,左者喝:“良机,出手!”施“千奇百怪”“随波逐流”,双剑交刺后心。
达夫似背长眼,身旋剑转,衣带锐风,施“荡然无存”,剑影错落,花漫舞,挑飞雨似碎冰,风卷积水成雾,糊二人目,难辨剑路。
二人心沉,暗忖其身法剑招精妙,取命难,脱身亦难。
达夫剑趁势旋扫,花削二人腕,冷喝:“尔等困我不得!”
二人收剑防,招刚凝,达夫已踏水过,后围牵制网,空门大开。
四人见合围破,不甘,互递狠目,复聚,四剑斜指,芒闪阴毒,待隙再扑。
远处树下温雪燕,凝眸战局,忽觉侧有微风,三点乌光奔肋!
竟是暗施毒针!